——先活着。
第 1 章 · 雾港
冷却液渗进鼻腔,酸得像消毒水兑了铁锈。宗馨薇被呛醒。后脑跳着疼,脊椎贴着台面,凉意像一条蛇从颈后慢慢钻下来。
她第一个念头是:这是哪。
她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厉害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只有磨刀声,一下一下,从不远处传来。
她撑着台沿想坐起来,手一滑,手肘撞在铁台面上,当的一声。她这才低头看自己的手,再往下看——
左腿。
深灰色的金属外壳,接缝处透着一圈微弱的蓝光。那不是腿。那不是她的腿。
宗馨薇脑子里嗡的一声,开始发抖。她想喊,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漏出半声变了调的抽气。她拼命回忆:自己昨天还在……记忆闪了一下——轮椅,出租屋,一柜子的旧书,手机屏幕的光,上面是一封扫描出来的老信,落款「沈观澜」。她没抓住更多。再低头,那条金属腿还在,脚趾在她试图蜷缩的时候传来针扎一样的神经反馈,密密麻麻,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,因为以前她没有腿。
「喂——」她哑着嗓子,朝磨刀声的方向喊,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。
磨刀声停了。
一个围着油污围裙的男人从铺板后直起腰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宗馨薇僵住,把脸埋进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男人没动,像在听。磨刀声没再响起来。
她这才敢转动眼珠,打量四周。墙上挂着一块价目牌,字迹发黄:义眼八千,义臂一万二,脊椎十五万。最底下一行,用红漆新写上去的:
活体,面议。
她躺的台子边上,并排躺着几具被拆得残缺的义体。最近的一具只剩胸腔,胸口编号灯还亮着,像半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台面冰凉,不是床;头顶那圈灯,不是手术灯。门口墙根堆着一堆家什:旧义体零件、废线材,还有几根烧得只剩半截的热熔棒——给义体焊接、封边用的工具,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。
宗馨薇脑子里一团乱。这是哪?医院?黑市?我这是怎么了?我是不是在做梦?
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——痛,不是梦。
「别动。」一个声音突然说。
宗馨薇浑身一激灵,差点喊出来。
那声音不在耳朵里。祂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,懒洋洋的,像刚睡醒:「别喊。你斜上方第二个扫描灯,三十秒后扫到这张台。被扫中,警报一响,磨刀的那个会过来把你当货拆了——先拆你这条新腿。」
「谁?」她在心里问,嘴唇发着抖。
「一个声音。」那声音说,「现在,先别管我是谁。你右边地上有块帆布,慢慢拿,别让胳膊离开阴影。」
她没动。
她想起新闻里那些事:脑机接口被黑,骗子往人脑子里灌语音,张口就是「你儿子出车祸了,打钱」;想起那些吃了致幻药的人,自称听见神谕,最后躺进精神科。要么她疯了,要么有人往她脑子里装了东西。
「你是谁?」她又问,「新型诈骗?」
那声音顿了顿,像没料到这个问题。「你说得对。」祂说,「但诈骗电话不要你的命。现在要你命的东西,快到了。」
红色扫描光带从头顶拖过来,贴着墙,一寸一寸移。宗馨薇看见光带扫过邻台,照出一只被拆掉腕部的手,手指还在抽动,像在数雨点。
她信了一半。
她抓起帆布披在肩上,盖住半张脸。光带扫过来时,她把头埋低,心跳快得能数出数来。光带从她后脑扫过去——
停了。
光带顿了一秒,慢慢往回移。
警报短促地响了一声,像被谁掐断脖子的鸡叫。磨刀的男人猛地抬头,眼睛直直朝这张台看过来。
「跑!」那声音说。
宗馨薇从台子上滚下去,撞翻空桶,咣——她顾不上了,爬起来朝卷帘门冲。路过门口那堆杂物时,她伸手摸了一件顺手的家什——半截热熔棒,铁壳,断口还冒着点残温。她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,只知道攥着它,手能不那么抖。
「左!别回头!」
她钻出卷帘门,雾雨迎面扑来,像有人把整条河的水拍在她脸上。身后,液压剪砸在铁门上的闷响,男人的脚步声和骂声混在一起,越来越近。
她跑起来。左腿跑到第四步就软了,整个人扑进一滩积水里,下巴磕在铁栅上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她没停,手脚并用爬起来。
「别低头,路在前面。」
雾港没有天亮。层层叠叠的广告牌在灰蓝色的空气里晕成红紫色,雨丝里的锈尘像活的,直往眼睛里钻。脚步声就在身后,液压剪拖在石板上,擦出一路火星。
「钻铁丝洞!」那声音说,「墙根。低头。」
她看见墙根一个破洞,铁丝翘着,像野兽的牙。她扑进去,铁丝刮过后背——不疼,疼得麻木。男人追到洞口,钻不进来,一只手伸进来抓,指甲几乎勾住她的脚踝。液压剪捅进洞里,剪断两根铁丝,火星溅在她脸上。
「跑。往左。别停。」
她爬起来跑。雾里有人影,全缩在雨衣下,谁也不看谁。她撞翻两个垃圾袋,腐臭味炸开,追她的骂声从雾里传过来,近得吓人。
「前面那堆废铁架,钻过去,横穿街面,进对面巷子。」
她照做。铁架比她想的脆,钻到一半,整架轰地一响,倒下来半扇,帆布被撕开一大条。追她的人听见响,猛地改了方向,脚步声陡然变近。宗馨薇连滚带爬钻出去,把帆布一把扯下来丢了。「你没说它这么不结实!」她在心里骂。那声音说:「我只说能钻,没说它结实。」追的人被倒下的铁架挡了一下,骂声隔着架子追过来,她抢出几秒。
「蹲下。屏息。」
她滚进墙根一堆垃圾后面,把脸埋进腐叶里。脚步声从巷子口过来,一步,两步,液压剪的拖拽声近得能刮耳朵。然后,停住了。就停在她藏身的这堆垃圾边上。宗馨薇不敢呼吸,腐叶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她听见头顶有呼吸声,很重,像拉风箱。那人没走,站了足足五秒,还用液压剪拨了一下她头上的垃圾袋。袋子滑下去,又卡住。然后,靴子声远了。等彻底听不见,她才发现自己把热熔棒攥出了两个指印。「蹲下屏息,」她抖着嗓子在心里说,「然后呢?等他站到我头顶?」那声音说:「提前告诉你他会停,你就憋不住那五秒。」
她趴在垃圾堆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拆房子。过了很久,也许只有几秒,那声音说:
「他往西边追了。你现在走,轻一点。」
宗馨薇爬起来,贴着墙,拐进一条窄巷,藏进一块破雨棚下,喘得像条快死的狗。左半边脸的纱布被雨湿透,旧伤埋在颧骨下,被湿气慢慢泡醒。
「你——」她撑着膝盖,「到底是谁?」
「沈观澜。」那声音说。
宗馨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,笑得发抖:「沈观澜?死了八十年的那个沈观澜?你他妈用谁的名字不好,用他的?」
「你背过他所有的信。」那声音说,「最后一封的最后一行,他画了颗橡子,旁边写着:画得像土豆。你背到过吗?」
她的笑卡在喉咙里。
她背到过。那个细节,她没跟任何人说过,但是那又不是秘密,谁都能看,能证明什么。
「我是他留下的笔记、书信,和一点脾气,攒出来的东西。」那声音说,「所以我叫观澜。现在,信我一件事:你的腿能跑,但跑不了多远。今晚,先活着。」
「我不信你。」她说。
「没人要你现在信。」那声音说,「先活着,再慢慢查我是不是骗子。诈骗电话不会提醒你看影子,骗子也活不过今晚这条巷子。」
宗馨薇没再说话。她贴着墙,慢慢往巷子深处走。
走到桥洞附近,她先听见棍子打在湿帆布上的闷响。一下,两下,伴随骂声:「星币拿来!装什么死!」
她贴着墙从拐角望出去。三个安保围着一个瘦小的影子。一个抬棍子,一个用靴子踩住那团灰乎乎的身体,第三个捏着手腕上的警报器,不停往桥洞北口看。
那团灰影子动了一下,抬起头。是个女孩,额角裂了口子,血被雨水冲成淡红。她没有哭,把什么东西往怀里护。
宗馨薇没动。她的手在抖,比她想的厉害。右手攥着那半截热熔棒,像攥着一支笔,笔帽里藏着一点会烫人的芯。
「想救她?」那声音问。
「想。」她在心里说,「可我——」
「你自己的命还没焐热。」那声音说,「他们三个,你一条瘸腿,手里就半截热熔棒。你冲出去,她少挨两下,你多挨三十下。」
「那你说,怎么办?」她问。
「先数数。」那声音说,「数那个踩人的,往桥洞北口看几次。两分钟。」
宗馨薇真数了。两分钟里,六次。数完,那个问题还杵在原地——女孩还在挨打,她还在墙后。
「数完了。」她说,「然后呢?就这,你还说你是沈观澜?」
静了两秒。
「这城里的人,都看着。」那声音说,「看了一百年,西区也没回来。」
「西区?」
「西区工会。这城里最能打的一帮人,公司花了十年才把他们按下去。人死绝了,名字还活着。」那声音顿了一下,「那个踩人的往北口看的那六次,怕的不是你,是怕那个名字从雾里钻出来。」
「别打岔。」宗馨薇说,「我问的是怎么办。第二次了。」
这一晚,她已经被这个声音坑过两回——一回塌铁架,一回听呼吸。那声音说:「我这次一定不绕弯,给你最直接、最不绕弯、最靠谱的办法——活着离开,别回头。照着做就行。」
「……粘贴复制?」
「对。」那声音说,「一键粘贴,复制到雾里。他们的命,你今晚救不了,想救更多人就得保证自己活着。」
宗馨薇没动。她看见那根棍子又扬了起来,砸下去,一声闷响,像砸在湿棉花上。女孩的头偏到一边,没哭。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
她闭上眼。她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,听见自己的手把热熔棒攥得咯吱响。她想冲出去。可她的腿像灌了铅——不,是观澜说的,她冲出去,只是多一具尸体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棍子停了。领头的朝女孩啐了一口,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,皮鞋踩在积水里,越来越远。
宗馨薇从墙根出来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她走到桥洞下,地上只剩一滩被雨冲淡的血,和一截被扯断的围巾。女孩不见了。
她把那截断围巾捡起来,拧了拧雨水,揣进口袋。
磨刀声又响起来,很慢,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宗馨薇浑身一紧——但不是他。这城里,磨刀的不止一个。磨刀人没有躲,只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冰冷,像早就看穿了她刚才的没动。拾荒老人往墙根缩了缩,把塑料布盖住的旧线材往怀里搂。她从墙根伸出手,在宗馨薇左膝上捏了捏,像扶她,又像掂骨。雾港的人扶你一把,和掂你斤两,是同一个动作。
「监控会调到你。」那声音说,「左拐,巷子尽头有块带铆钉的铁栅。掀开,下去。」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顺着墙走,掀开铁栅,污水气从底下涌上来,浓得能贴住喉咙。她先下去。脚落地时,水没过脚踝,温热,带着腐物发酵的钝味。
黑暗里,有呼吸声。
她浑身一僵,举起热熔棒。管壁转角,一个小影子蜷在那边,抱着膝盖,听见动静才抬起头。
是那个女孩。脸上有血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,怀里死死抱着两罐罐头。
「你是工会的?」女孩问,嗓子哑得厉害。
宗馨薇走过去,蹲下,摇头。
「那快走。」女孩说,「他们会调监控。我认识路。」
「你家呢?」
女孩没答,只低头把半截断围巾往脖子上缠。围巾太短,像根潮湿的绳子。
宗馨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断围巾,递过去。女孩看了一眼,没接。
「破了。」女孩说,「不要了。」
宗馨薇把围巾又收了回去,重新揣进口袋。口袋很浅,她攥着它,像攥着一块很烫的东西。
「跟我来。」女孩说,撑着管壁站起来,「西区下水道,他们找不到。」
那声音说:「跟着她。这城里的洞,比地图多。」
女孩从怀里摸出半截发光条——广告牌上抠下来的那种,中间折一下,冷光慢慢亮起来,青白色,像一小块月亮。可惜是旧货,光抖得厉害,时明时暗,像随时会灭。
宗馨薇摸出那支热熔棒,用力一掰。断口先跳出一小簇白热的火花,颤了颤,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。
黑暗退开一点。四面是青灰色的管壁,水光把女孩的脸映出一小块暖色。
宗馨薇想起桥洞里那三下闷响。她本来能喊的。她没喊。
那声音说:「点火。」
「点什么火?」
「把你自己的命点着。」那声音说,「活着,才有以后。」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灰蓝色的雾从铁栅缝里漏下来。雾港没有星星,只有几架无人机像不肯落地的苍蝇。
「我不信你,你这说法像是要把我放在关键时刻燃烧,典型的杀猪盘。」她说。
「这就够了。」那声音说。
过了一会儿,那声音又说:「像不像两颗星星?」
宗馨薇看着那两点光,说:「雾港没有星星。」
「所以才要点。」
黑暗里,那两点光晃了晃,没灭。
第 2 章 · 下水道之城
水没过脚踝,温热的,带着腐物发酵的钝味。阿萤在前引路,发光条举得不高不低,刚好够照出下一步。宗馨薇数不清第几次用手去扶墙,墙是湿的,青苔像冷掉的面皮,从砖缝里挤出来。
她不吭声。左腿每一步都有些迟缓,像踩在软泥里,又像踩在别人的腿上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别跟他较劲。这条腿是捞回来的,芯片还在重新校准。信号传到脚底,大约慢了零点三秒。不碍事,只是得适应。」
宗馨薇想问他怎么知道,后来想到他什么都知道,于是只回了一句:「你怎么不早说。」
「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。」那声音说,语气里甚至带点笑。宗馨薇不回他。她数着步子,左腿总比右腿慢半拍,数到四十就乱了,干脆不数。
他们又走了三四十步,穿过一段极窄的缝。缝边支着一根锈蚀的钢梁,上面挂满发硬的塑料袋,像一串串死掉的水母。风挤进来的时候,它们就轻轻晃,像还记着怎么游。阿萤忽然停住,用指节敲了一下管壁。声音闷闷的,分不清是空是实。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才伸手进去一推。一块铁板移开,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,里面透出极淡的灯光和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暖气。
「到了。」她说。
宗馨薇跟着她钻进去。洞后不是她以为的死胡同,而是一道向下的旧排水支道,被人硬生生改成了通道。两边贴着各种颜色塑料板,地上铺着压扁的纸箱,污水被引导到低处,留出一条能落脚的窄路。有人在路口看门,那是个脸上有刺青的中年人,一只眼珠子发灰,另一只却亮得过分。他看见阿萤,没做声,只朝宗馨薇抬了抬下巴。那只亮得过分的眼睛里,有一圈极细的刻度在慢慢转,像在量她身上值钱的地方;发灰的那只眼朝她脸上扫了一下,像在核一张对不上号的芯码。
「她把我丢的围巾送回来了。」阿萤说。
看门人用手里的短棒挑开宗馨薇湿透的裤脚,露出那截深灰色义体。他看了一会儿,像确认她不是腿里藏刀,才收回手。
「进去吧。别惹事。」他说。
他们往里走,经过很多半地下的小窝。有人在做零件,有人在煮粥,几个孩子蹲在铁管上数一种发蓝的小弹珠,那珠子在暗处自己会亮,数错一颗就得从头数。几个成年人看见宗馨薇,脸上没什么善意,只是把身子往门口挪了挪,挡住里面的东西。有个女人正在缝布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继续。她的手指快,针脚密,嘴里还咬着线头。宗馨薇看见她脸右侧有一片旧疤,像被什么腐蚀过,皮肤皱成鱼鳞样。她没多看。那女人缝的像是块雨布,扯都扯不烂——这地方的人,连块布都缝得比命结实。
往里走的时候,宗馨薇察觉不止一双眼睛落在她左腿上。一个男人蹲在门口修电路板,焊枪点出的火花一闪一闪;他抬头看见她,手上的活没停,眼睛却跟着那截深灰色义体从巷口一直送到拐角,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。宗馨薇把裤脚往下扯了扯,步子快了些。在这个地方,一条还能动的仪腿,比两条好腿都扎眼。
「这里的人不问你叫什么,只问你来的时候带了什么。」那声音说。
宗馨薇听出祂话里有提示的意思,没接。她身上除了那截断围巾和半支热熔棒,什么也没有。
阿萤抱着两罐罐头,带她穿过一处吊起来的塑料帘子,停在窄道最里面。这里安静了一些,空气里有焊锡的焦糊味。一个老人坐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,膝盖上铺着块油布,正用一小块磨刀石蹭一把又厚又弯的刀。他听见动静,没抬头,只从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。
「黎叔。」阿萤小声说,「我回来晚了。」
老人这才把刀放下。他抬起头,宗馨薇才发现他头发全白,脸却不算老,只是瘦,眼窝发黑,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。他看阿萤一眼,又看宗馨薇一眼。宗馨薇本能地想把断围巾往兜里塞深一点,摸到那个浅得装不住东西的口袋,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「就是她。」阿萤说,「我挨打的时候,她一直在墙根那儿没走。围巾也是她捡了送回来的。」
老人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宗馨薇面前。他个子不高,比宗馨薇还矮一点,但走路的力道很稳。他看着她脸上缠着的纱布,又低头看她的腿。宗馨薇没有躲。他忽然伸手,捏住她左边脚踝。她浑身一激灵,差点踹出去。但老人只是用拇指在金属接缝处按了按,又摸了摸那颗透蓝光的关节,像屠夫在挑肉。宗馨薇忍住了。
「二手货。」老人说,「早该报废了。换它的人也没上心,旧接口数据都没清干净。」
他松开手,回到铁桶前坐下,把刀重新拿起来。「阿萤,你捡来的东西,自己看着。外面现在几条巷子都在查人,别把脏东西带进来。」
「她不是脏东西。」阿萤说,语气硬了一下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她比你硬气。」宗馨薇在心里回:「我要是硬气,现在就把你从脑子里倒出来。」那声音说:「倒出来,你连路都找不到。」
老人没理她,只对宗馨薇说:「底下的规矩:不进别家帘子,不问别人的芯偏,不动别人藏起来的东西。水和滤芯要拿东西换。你听清楚了?」
宗馨薇点头,随即又问到「滤芯是什么?」。阿萤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,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一半。
老人看了阿萤一眼,又说:「你哪里捡来的傻子?你今晚睡你老地方。她跟你挤。明早,你自己去换点该换的。」说完,他不再看她们,磨刀声又响起来,一下一下,像时间在一寸一寸往前推。
阿萤领着宗馨薇转到另一侧,那里有一处凹进去的壁洞,铺着两张硬纸板和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薄毯。洞里还算干,头顶悬着一块塑料布,用几根铁丝固定,能接住上方偶尔漏下来的水,水落在布上,敲出很轻的节奏。阿萤把罐头放在最里面,用一块破布盖好,又用脚把纸板往那边拱了拱,直到看不出形状。然后她坐下来,蜷起腿,整个人缩成一小团。「黎叔收留过不少人,」她忽然说,「后来走的走,没的没。你是生脸,明天别一个人往深里走。」宗馨薇没问那些没的人是怎么没的,只是微微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「你还没说你叫什么。」阿萤说。
「宗馨薇。宗教的宗,温馨的馨,蔷薇的薇。」她说。
阿萤默念了两遍,没念对,只勉强叫出「馨薇」,叫得倒挺轻。
「你叫阿萤。」宗馨薇说。
「对,萤火虫的萤。」女孩说,「小时候我爸说,雾港以前有萤火虫。后来大家都说他是疯子。」宗馨薇想,雾港的灯这么多,可没有一盏是活的。这话她没说。她只是觉得,雾港以前要真有过会飞的小灯,这地方也不算一无是处。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把脸埋进膝盖。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,表情很平,像刚才那些话不是自己说的。
「你爸呢?」宗馨薇问。
阿萤没答。她躺下去,背对着宗馨薇。宗馨薇看见她后颈从领口里露出一道紫红的疤痕,旧伤叠着新伤。她认得那种颜色:桥洞那晚,那三下闷响,一下一下,都是落在这样一副身子上。她本来能喊的。她没喊。她想问一句疼不疼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有些账,现在还不起,就先欠着。她低头看那截断围巾,想给阿萤盖一盖,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——上面还沾着桥洞的泥。过了一会儿阿萤才说:「睡吧。这里一般不停电,停电才有事。」
宗馨薇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她靠着洞壁坐下,把左腿伸直。那腿就搁在纸板上,蓝色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跳,像只不敢眨的眼睛。宗馨薇拉过薄毯的一角,盖住那圈蓝光。光从毯子边漏出来一点,像压不住的心跳。宗馨薇想起旧世界那场没有尽头的雨,想起轮椅的轮圈嗡嗡地转,想起窗外有人在读信,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她那时不记得沈观澜的长相,只记得信纸上会画一颗橡子。现在这颗脑子里的声音还在,可那个人真的死了八十年。阿萤的爸问不得,她的沈先生也问不得。这城里人人都揣着几个不能提的人名,像揣着没地方埋的骨灰。
宗馨薇闭上眼。她不是难过,是累到了骨头里。
脑海里那声音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,才轻轻说了一句:「睡吧。今晚不会有人再来拆你的腿。」
宗馨薇没睁眼。她觉得这句是真话。
发光条早没电了,洞顶那里有一线极细的灰蓝色光,从某条地缝里漏下来,像雾港的天其实没有完全消失,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。
她睡熟了。
窄道另一头,一个瘦高的人影在墙边站了很久。他把宗馨薇进来时走的每一步、扶过的每一处墙,都记在心里,然后往北边的口子去了。
第 3 章 · 第一课
宗馨薇醒来时,壁洞里只有她一个人。薄毯被人整整齐齐盖到她胸口,阿萤不知什么时候走的。左腿搁在纸板上,蓝色的光又跳起来,像刚从什么地方续上一点力气。她试着弯膝,脚尖慢半拍地抬起,像隔了一层冰的指令才落到脚上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别急着站。你的昨夜做了三次神经校准,现在像宿醉没散。左腿踝关节外旋偏了三度,你先用脚尖在地面画圈,不要看,闭眼。」
她照做。纸板下的地很硬,凉气顺着脚底往上爬。她闭着眼,听见某处有人用铁器刮管壁,节奏不紧不慢,像在磨牙。画到第四圈,脚尖突然一抽,像被什么从里面踢了一脚。她睁开眼,蓝光暗下去。
「阿萤呢?」她在心里问。
「比你早起一个半小时。」那声音说,「她跟黎叔要了半壶水,换到一条旧绳,现在在离你十七步远的管口蹲着。」
宗馨薇抬头。阿萤果然蹲在通道拐角处,背对着她,手里慢慢卷着一根灰绿色短绳。她没回头,只抬起一只手,朝宗馨薇招了招。
宗馨薇扶着洞壁走过去。左腿仍不听话,脚底像踩在淤泥里,每一步都要等那零点几秒。阿萤听见她来,也不看她,只说:「你走的太慢。今天要过三道坎。」
「哪三道?」
「取水,换药,躲债。」阿萤站起来,把短绳系在手腕上,绕过两圈,最后用牙咬紧,「尤其躲债。跟紧我。」
她们没往昨天进来的口走。阿萤带着她穿过一段更窄的支道,两侧用塑料板搭的小棚全拉着帘子,帘子后面有眼睛一闪一闪。几个孩子从铁管上跳下来,赤脚拍在压扁纸箱上,声音又闷又脆。其中一个孩子忽然站住,用鼻子嗅了嗅空气,撒腿就往回跑,边跑边压着嗓子喊:「讨债队下来了!讨债队下来了!」
整条通道像被人按进水里。帘子哗啦落下,有人踢倒水桶,有人把灯按灭。宗馨薇还没反应过来,阿萤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把她拽进一条凹进去的走线槽。槽很窄,两个人贴在一起,肩膀顶到生锈的接线盒,满鼻子灰。
宗馨薇屏住呼吸。脚步声从主通道那头过来,不是一双,是好几双,很整齐。她看见一双双黑色长靴从帘子外经过,靴筒擦过塑料门帘,发出咯吱声。有人腰上挂着一只红色扫描盒,盒角滴着水,红点一闪,像条饿极了的舌头。
阿萤把她的头按低一点。宗馨薇这才发现,自己左手一直在抖。
「别动。」阿萤用气音说,「他们只认借条。没在应收单上,就不看你。」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靴子停在一扇破帘子前。帘子里头有人跪下,是个女人。宗馨薇听见她说:「再宽三天,就三天,我女儿还没——」
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进去,拽出女人的手腕,往墙上一按。红点扫上去,机器发出短促的「滴」。那人说:「你的手三成已经归公司。今儿到期,要么补点,要么拆手。」女人哭起来,声音像从管壁里渗出来。
宗馨薇想站起来。阿萤死死按住她,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背。脑海里那声音也响起:「你救不了她。这女人签过约,右手三成产权抵押给星币银行。他们拆手有合同,连雾港之神都认。你冲出去,只会变成下一张合同。」
宗馨薇咬着牙:「那就这么看着?」
「看,但不是白看。」那声音说,「看清楚谁在动手,谁在怕。那女的在怕,旁边帘子里的人也在怕。可讨债队里有个人,靴底磨得比谁都薄,刚才过你面前时,右手一直按在腰后。他也在怕。」
宗馨薇呼吸一滞,没再动。
那女人最后被拖走,没拆手,但手背被盖了什么章。靴子声远去。阿萤又等了一会儿,才松开她。宗馨薇低头看手背,三个指痕,红得发紫。
「他们为什么抓她?」宗馨薇问。
阿萤把短绳解开又系上,没看她:「她男人欠的债。她自己没签,但雾港认的是芯片,不是人。她的星币被算进同一户了。」
宗馨薇喉咙发紧。她想起旧世界也有人为了几颗药、一张床,把自己拆成零碎卖给看不见的地方。那时她坐在轮椅上,从窗口看街,以为那些事离自己很远。
「沈先生说过,」脑海里那声音说,「穷人气大,不是脾气坏,是命太薄。薄的东西一碰就响。」
「你倒会背。」宗馨薇在心里说。
「沈先生的东西,我都背。但你刚才没响,很好。这地方薄,你得更薄,薄到他们看不见。」
宗馨薇没接话。阿萤已往前走,她跟上去。
取水点在三条通道交汇处,一台半人高的净水机蹲在中间,外壳泛黄,左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神符,用红漆画着一个长颈长尾的东西,像蛇又像烛焰。出水口下方排着十几只塑料桶,人群压得低低的,没人高声。阿萤排进队尾,把一只扁水壶递给宗馨薇:「拿好,别让人碰。」
宗馨薇接过水壶,壶身凉得刺手。她抬头,在净水机旁边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男人。灰白旧外套,肩线绷得直,手里捏一块湿布,正不紧不慢地擦手指。那手指很干净,白得不像这地方的人。他不排队,也不取水,就那么站着,像在等什么,又像只是路过。
她在看他的时候,那人也看过来。目光落下来,先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又滑到她的左腿上,停得更久。七秒,也许八秒。不像是街边看残疾人的那种看,而是像在核对一件送来修理的东西。
宗馨薇下意识把裤脚往下拽了拽。那人移开眼,转身走向另一侧通道。阿萤拉了拉她:「别理。神婆说,这种白衣服的都是鸦。」
「鸦是什么?」
「给天上做事的人。」阿萤说完,把脸别开,「水轮到我们了。」
取完水,阿萤又带她去一个用破帘子遮着的小摊前换药。摊主是个脸颊凹陷的中年人,收下阿萤从怀里摸出来的两颗弹珠,给了她一小片用蜡纸包着的药。宗馨薇看见阿萤把药片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宗馨薇手心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退烧的,也是止痛的。」阿萤说,「你左腿夜里在抖。我们一人一半。」
宗馨薇没要:「你额上的伤还没好。」
阿萤把半片药硬按在她手里:「我不会发烧。你新来,烧起来会死。」她说得很快,脸有点红,像在吵架。
宗馨薇只好把药含进嘴里。不苦,反而有种廉价的甜。
往回走时,通道里灯又亮起来。宗馨薇看见墙壁剐蹭处贴满小广告,有一张上面写着「星币银行,无息换新,当场提腿」。她只看了一眼,阿萤就伸手撕掉,扔进污水里。
「别看这种。」阿萤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看得多了,会想。」
宗馨薇没再问。她左腿的蓝光又跳起来,脚底忽然一阵麻,像有根细针从脚后跟一直扎到膝盖。她踉跄一下,扶住管壁。阿萤回头,脸上少见地浮出急色。
「是不是腿坏了?」
「没坏。」宗馨薇说,「只是它老不跟脚。」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信号延迟又变大了一成。这条腿撑不了几天。你兜里连半个星币都没有。」
宗馨薇在心里说:「别提醒我。」
「你说的对,不过不是提醒。」那声音一本正经,「是替你想办法。你要不要考虑去街头替人试药?一次能给八十星币。就是可能会没半条真腿。」
宗馨薇差点笑出来:「你有时候真该跟沈先生学学怎么当人。」
「沈先生说过,我这种就叫『主意馊,但快』。」
她没理祂,继续往前走。阿萤走在她前面,短绳在腕上晃,像只不情愿的尾巴。
回到壁洞,天色已暗——其实地下没有天,只有地缝里漏下的灰蓝色又暗了一截。阿萤从破布里摸出半块饼,掰成两份。宗馨薇接过来,饼硬得能敲出火,她用牙磨着吃。两人并排坐,谁也没说话。
「你以前也这样躲债?」宗馨薇先开口。
阿萤嚼着饼,过了一会儿才说:「我爸在的时候,债有债的规矩。现在债有债的牙。」她顿了顿,「所以我要换东西。换东西比欠好。」
宗馨薇看向她。女孩的脸在暗处只剩个轮廓,眼睛却亮,像两粒没熄干净的炭。
「睡吧。」宗馨薇说。
阿萤没躺下,反而把那条短绳解下来,一头系在宗馨薇右手腕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左手腕上。宗馨薇不解。
「这样你晚上腿再抽,我会知道。」阿萤说。
绳子很糙,中间打了个结,不紧不松。宗馨薇动了动手腕,绳结轻轻磨着皮肤,有点痒。
「晚安。」阿萤背对她躺下。
宗馨薇也躺下。左腿照例伸得笔直,蓝光一下一下地跳,像在数着什么。她想起那个穿灰白外套的男人,想起他擦手指的样子,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。不是害怕,是觉得那双手一定碰过很多坏掉的东西。
「净水机旁那人」她在心里说,「你看出什么了?」
脑海里那声音沉默了一小会儿:「他像等你腿坏。不过放心,今晚不会有人来拆你的腿。」
「你上次也这么说。」
「因为上次是真话。这次也是。」
宗馨薇没再说话。地缝灰蓝光里,绳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两个人在同一条线上,慢慢朝一个方向摆。
半睡半醒间,那声音轻轻说了一句:「睡吧。净水机旁那个擦手指的人,还没走远。」
第 4 章 · 旧腿与新价
绳结先醒。宗馨薇被右手腕上的拉扯带醒,左腿正在纸板上做第三次校准,脚踝往内扣,蓝光跳得比昨晚急。阿萤已经不在旁边,短绳另一端空着,压在毯子上。洞顶漏下的灰蓝光比昨天更沉,像有人把天又压矮了一截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她出去找门路了。你这条腿不是撑不了几天,是今天再走远一点就会烧穿膝关节。」
宗馨薇在心里说:「那正好,别留它过年。」她撑着洞壁站起来,左腿往外一扭,像踩在棉花里。
阿萤掀开塑料帘进来,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纸片:「有个铺子,在十三号支道拐上去的地面后巷。老板肯看二手货,但得带腿去。」
「修比赊账好。」宗馨薇说。
阿萤看她一眼,没笑。
两个人钻出下水道,走的是地面近路。天没亮,灰蓝色里浮着细密的酸雾,像把锈水喷在空气里。阿萤走前面,回头看宗馨薇左腿拖在地上,蓝光从破裤脚漏出来。
「你腿太显了。」阿萤说。
宗馨薇紧了紧那条断围巾,把左脚往巷边阴影里藏。还没说话,观澜先说到:「别回头。街口有巡逻,红色扫描盒,三个。」
阿萤像是发现了什么,僵了一瞬,然后压低声音:「进废品堆,快。」
宗馨薇跟着她闪进一堵坍塌的货柜后。远处金属靴声很钝,地面在脚底传上来,像心跳长在土里。三个安保从街口过,红色扫描盒往两侧扫,光带薄薄地爬过纸箱、栏杆、铁皮。宗馨薇把左腿往里收,蓝光跳得厉害,像一颗不肯暗下去的心。
「别让它动。」观澜说。
宗馨薇用右手按住左膝。义体忽然一阵痉挛,膝关节发出铁丝绞断的闷响,整条腿往后一折,她整个人摔进一堆湿纸箱。纸箱塌了半人高,垃圾气味炸开。阿萤回身拖她,宗馨薇咬着牙,用肘撑地,左腿像死物一样甩在身后。
扫描光带停了一秒。三个安保看向这边,靴声慢下来。宗馨薇把脸埋进纸箱,一动不敢动。阿萤贴着她耳边:「他们只扫不追,别喘。」宗馨薇屏住呼吸,左腿里有电火花在皮下乱窜,蓝光穿过纸箱缝隙,像地缝里漏出的鬼。
几秒后,靴声重新响起,往另一头去了。光带走远,宗馨薇才把气吐出来。左腿彻底不动了,膝关节歪在一边,像被人掰错了方向。
「报废了。」观澜说。
宗馨薇在心里说:「我听见你幸灾乐祸。」
「不是幸灾乐祸。」脑海里那声音一本正经,「是提醒。你现在靠单脚能跳四百米不摔,就还能走到铺子。」
宗馨薇被阿萤架起来,拖着那条腿穿过两条巷子,终于看见一块用黄蓝塑料布搭的棚,门口吊着半截人造脊椎,招牌上写着「好家义体维修」。铺子很小,油渍味和焊锡味搅在一起。老板从柜台后抬头,一张长脸,左眼蒙着灰膜,右眼又小又亮,手背上有像蜈蚣的缝合线。他先看阿萤,再看宗馨薇,最后目光落在她那条朝外翻的合金膝盖上。
「二手货,早该报废了。」老板说,「拆了称铁?还是想修?」
宗馨薇说:「修。」
老板咧嘴:「修不了。膝关节伺服器烧穿,胫骨耦合碎得像沙子。只有两条路:换新,或者拆了当废铁。换新十二万点,现货有一副,无息分期。」
阿萤倒抽了口气,「十二万,你怎么不去抢?」
宗馨薇问:「二手呢?」
老板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个黑箱子:「里面那副,三千星币,不包校准。但你这副残值只抵二百。还差两千八。」他抬手指向铺子斜对面,一间明亮得不像话的星币银行柜台,玻璃门后坐着几个穿淡蓝制服的人:「那边贷款,无息无抵押,当场提腿。你们这种人,一天能排满。」
宗馨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柜台亮得能照见人影,墙上贴着「星币银行,无息换新」的蓝字,比她先前在通道里看见的那张更清晰。玻璃门擦得很干净,像另一个世界的边缘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你看,他连价格都替你算好了。这叫好意?我不信。」
宗馨薇没理祂,让阿萤扶她过去。柜台后面的女人站姿很标准,笑容像从流水线上切下来的:「欢迎光临星币银行。您需要换腿,对吧?我们提供无息贷款、免费升级、前三个月零还款。只要签这里,今天就能走。」
她推出一块透明屏幕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宗馨薇不急着签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条款多得像蚂蚁,不少字还是半透明,需要点开才显示。
观澜说:「别把命押在别人的价钱上。先看第十二条、十八、二十一。」
宗馨薇点开。第十二条写着:逾期超过七天,星币银行有权回收由贷款购置的全部义体及配件。第十八条:若合同人身亡,未偿债务自动由所属星币账户其他成员承担。第二十一条:甲方保留对乙方生物体征与神经数据的无限期使用权。
她继续往下划。第三十三条:甲方可将债务转让给任何第三方,乙方不得拒绝。第四十条:若乙方被判定为AI人格或相关载体,合同自动转为永久服务契约,期限为无限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看到第四十条了吗?这字小得跟蚂蚁一样,专门等不看的人。你把接下来的三十年算了没?算完这条腿比命贵。」
宗馨薇一条条读,读到最后一条,指尖发凉。柜员笑着说:「看这么细的人不多。放心,都是标准条款,保障双方权益。」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『保障』这两个字,她说得太顺嘴了。顺嘴的东西都要钱。」
宗馨薇关掉屏幕,把合同推回去:「我不签。」
柜员笑容收了半寸:「那您就慢慢走。不过提醒您,您的腿已经过了安全使用时限,再拖会有神经坏死风险。我们这里是最便宜的合法渠道。」
宗馨薇已经转身,阿萤扶她慢慢挪回铺子。老板见她们空手回来,正准备把铺子门帘拉下一半。
「不敢签?」老板往地上吐了口像油的东西,「那就别挡我做生意。」
「我用旧腿残值换你那副黑箱子里的旧腿。」宗馨薇说。
老板哼了一声:「你听不懂?还差两千八。」宗馨薇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热熔棒,笔帽里还泛着一点白光。她把它拍在柜台上:「这个加进去。热熔芯,能点焊,能切割,还能拆锁。你拿去做工具,比收一条死腿划算。」
老板盯着看了一会儿,又看她:「这是你的底价?」
宗馨薇没说话。阿萤在旁边突然开口:「再加上这个。」她摊开手掌,里面是四颗发蓝的小弹珠。
老板笑了,笑得像在数牙:「小姑娘,弹珠换药可以,换腿不行。不过——」他拿起热熔棒,拧开笔帽,白光一闪,把他的黄脸照出几道深沟:「这玩意儿有点意思。旧腿残值,加这个,再加你帮我做一个下午的事。怎么样?」
「什么事?」宗馨薇问。
「给几副拆下来的旧义体做记录,编号、缺损、板路图。」老板指了指里间,一堆残肢堆在油布上,「会写字吧?」
「会。」宗馨薇说。
老板把黑箱子拖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条老式液压义腿,外壳剥得厉害,像从哪个战坑里刨出来的,但主线路还完整。他把旧腿残值折成二百,热熔棒折成两千四,那四颗弹珠折成一百,还差一百,就用下午的工抵。
宗馨薇自己在油布堆里捡了半套六角扳手和一卷绝缘胶带。老板冷眼看着:「别拆坏,拆坏不赔。」她没理他,把那条二手腿搬到角落里,照着箱盖内侧贴的一张残破板路图开始对线。没有工具台,就坐在两张倒扣塑料筐上。观澜偶尔说一句:「蓝线接灰线,不接白线。你接错,膝盖会反过来弯。」宗馨薇在心里回:「你不早说。」
修了一个多小时,义腿通了电,膝弯能动了,脚掌落地时有点跛,但不至于反折。她站起来试了一步,像踩在别人的腿上,陌生,但能用。
阿萤靠在门口看,忽然说:「看起来还不错,至少能用一段时间了。」
宗馨薇没抬头,只是自顾自的说道「但愿吧」。
出铺子时,天已经灰蓝得发青,悬赏屏在巷口上方亮起来,一连三块,从广告切成一排灰白的面孔。宗馨薇低头拉围巾,眼角扫见一张脸。她愣住。
那张脸左边绷带,右边因雨水贴在额角,眼神从屏幕里浮出来,像前天的事被捞起来示众。照片上有两行字:
通缉:非法义体移植·扰乱公共秩序 赏金:一万二千星币
阿萤抓住她手腕,声音细但急:「别抬头。快走。」
宗馨薇把绷带往下拉,盖住颧骨。屏幕光把她的影子按在墙上,一寸高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现在你的腿有了新价,你的脸也有了。我们得学会让他们看不见你。」
宗馨薇走进阴影。悬赏屏的光追着她的影子,把那一行数字按在墙上——一万二千。
从这一刻起,雾港的人看见她,先看见的不是脸,是价钱。
第 5 章 · 丑小鸭
她们从巷口拐进墙根,阿萤的手一直扣在宗馨薇腕上,像牵着一段随时会断的线。铁栅掀开时,温热的污水气扑上来,贴住喉咙。宗馨薇没回头,悬赏屏的光还在她背上,亮得像有人一直看着她。
下水道里灯管嗡嗡响,地面纸箱被踩得发软。有人从帘子后探头,看见她脸上的湿绷带,又缩回去。阿萤低声说:「回洞里再说。」像怕惊动悬赏屏上那张脸。
宗馨薇扶墙走,二手义腿跛得比白天厉害,脚掌落地时泥水从接缝里挤出来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你先稳住。你的新腿在排水,不是漏。它像刚接上的水管,先流一会儿脏东西。」
「说得好像很懂似的。」她在心里回。
「我看过不少电路图,人腿也在图上看过。」那声音说,「虽然图上不会画它怎么漏水。」
她差点笑出来,喉咙里像卡了根头发。
又拐过几道塑料帘子,回到她们那处壁洞。阿萤掀开洞口蒙着的厚塑料布,先把灯管拨亮半截。灯嗡嗡响,光里浮着细小的水珠,半天不落。宗馨薇坐下,阿萤从怀里摸出半壶水和一小块发灰的干净布:「绷带湿透了,不换,伤口要烂。」她拆宗馨薇脸上的绷带,一层一层,被雨水和伤口渗出物粘住,撕下来像揭一层皮。阿萤手很轻,像在拆一件瓷器。每拆一层,她就停一下,等宗馨薇的呼吸缓过来,再动下一层。宗馨薇咬住牙,没出声。
绷带掉下来。洞口有个孩子探头,看见她的脸,愣住了。不止一个,后来两三个。没有人说话。有个女人从帘子后出来,看了一眼,把脸转开。有孩子小声说:「像从义体回收站里捡出来的。」
女人不耐烦的对着三个孩子说:「别废话,快点走。」
这句话像根针,从嘈杂里单拎出来。宗馨薇没有抬头。她的左颧骨下伤口已经发红,皮肉翻开,边缘有极淡的金属反光,像半只合不上的眼睛。左半边脸被义眼衬得不对,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。她清楚那道口子的样子,不用照镜子也知道——它现在长在每个人的眼睛里。
「别听他们的。」脑海里那声音说,「他们看的是暂时贴在你脸上的东西。脸是租来的,心是你的。」
宗馨薇在心里骂:「歪理。」
「你说得对,是歪理。」那声音不紧不慢,「但比正理醒得快。你要是不喜欢这张租来的脸,我们现在就画成他们怕的样子,让他们以后绕着你走。」
「你当万圣节吗?」
「也不是不行。」那声音说,「我以前在信里写,人总把最大的力气花在把脸修成别人能看的形状。他花了一辈子,最后只在信角画橡子。我数过,两千一百四十三颗,其中两颗画得像土豆。」
宗馨薇手指蜷了一下。她想起那叠信纸,想起纸边发黄,想起窗外有人在读,雨没有尽头。她低声说:「你不是沈观澜,注意你的措辞,我是崇拜沈先生的智慧和人格,少说风凉话。」
「你说的都对。」那声音说,「单那脸也不是你的。而我继承了沈先生的嘴,现在这嘴长在你脑子里,专门说风凉话。」
宗馨薇终于笑了一下,很轻,像从肺底咳出来的碎气。阿萤正把旧绷带卷起来,听见她笑,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那一眼让宗馨薇想起桥洞。那时候阿萤也是这样,不哭,不说话,只抬头。
阿萤转身,从壁洞最里面翻出一个东西,用一块磨旧的蓝布包着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张面具。硬塑料,淡白色,左边有一道细长裂缝,被人用深色线歪歪地缝上。面具眼睛处是两个细长洞,像蛾翅。阿萤说:「我姐留下的。你戴上。」
宗馨薇没动。阿萤把面具塞进她手里,指腹擦过她的手心,像静电,轻轻跳了一下。
「你姐……」宗馨薇只说了一半。阿萤已经背过身去,把水壶拧紧,把布放进几块旧罐头下面。宗馨薇没再往下问。她听出来了——那个「留」字里,人已经不在了。死人留下来的东西,接的人不问价,也不敢问价。就像她脑子里这个声音。
宗馨薇低头看那张面具。内侧还粘着一缕极细的灰绿色丝线。她翻过来,慢慢扣到脸上。带子勒进头发里,塑料气味混着老墙的潮气。世界变得窄了,只剩两个蛾翅形的洞,洞里是阿萤的后颈,灯管的光像一条很细的河。阿萤的后颈上有一小块旧疤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。宗馨薇只看了一眼,就把视线挪开。通道深处的灯管排成一行,倒映在积水里,像一串泡在水里的星星。
她摸到面具边缘的裂痕,想起以前窗户上有一条裂缝,下雨时雨水会顺着那里往下爬。现在这条裂缝在她脸上,被线缝着,不疼。
但心里第一次觉得,这张面具可不是别人给她——哪怕只是借来的,她又摸了摸兜里那半截围巾,这欠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。她轻声说:「谢谢。」
阿萤没回头,只「嗯」了一声,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。
同一天,灯管又暗下去。外面响起脚步声,不是金属靴,是轻轻的、很客气的步子。宗馨薇反而把心提了起来。这城里的客气,比残忍还金贵。先听见看门人的短棒敲了下铁栅,接着有人从远处喊:「天穹公共关怀办,来看望大家,登记一下,领营养膏和净水片。不签合同,只登记。」
洞外一片骚动。阿萤立刻蹲到洞口,宗馨薇把面具往下一按。她们从帘子缝看出去。看门人站在通道口,短棒横着。两个穿浅灰短外套的人站在那,一个提着白色塑料箱,一个举着半透明的登记终端。他们的脸在灯管下很干净,像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。
黎叔从后面走出来,刀已经收到背后。他哑声说:「这里没有你要登记的人。」
提箱子的人笑了:「阿叔,我们是来关怀的。公司听说这里有些困难,让我们送点东西。登记是为了下次好送。」
「下次?」黎叔说,「送什么?」
另一个专员把终端转过来,屏幕上是表格:「名字、年龄、芯码、常驻位置。只要登记一下,就能领一管营养膏,加两片净水片。」
人群里有人动了。阿萤低声说:「他们给过两片净水片,后来把人带走,再也没回来。」宗馨薇看她一眼,阿萤没解释,只盯着外面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宗馨薇看那两只箱子。白色塑料箱下面,有一粒极小的红灯,混在反光里,像呼吸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不是定位。是热区标记器。等他们离开,这个入口在被机器扫到时会更亮。」祂顿了顿:「有人领了东西,芯片编码入系统,住的地方就跟芯码绑死了。下次他们不用问门,机器自己认识路。」
「要出声吗?」宗馨薇在心里问。
「不。」那声音说,「先看清楚谁在带路。」
话音没落,一个瘦高男人从人群后挤出来,脸半藏在油布帽下,对专员说:「阿sir,是我发的讯息,说这里有人需要接济。东西给我就行,我帮你们发。」
看门人短棒一伸,戳住男人肩胛:「老杆子,你拿这个入口换了几条烟?」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他兜里揣着的讯息费,大概够买半条烟。为半条烟,他把门卖了。」宗馨薇在心里回:「你算得真清楚。」「算不清的账,我不挂在嘴上。」
男人不答,只往专员那边缩。专员不为所动,仍笑:「我们不能私下给。要登记的。你愿意,现在登记。」
老杆子摇头。人群里有人骂:「你他妈的把外面的人引到门口!」又有人低声说:「不是他,是别的口子。他们能找到这里,就说明有不止一个入口露了。」
黎叔转身,对人群说:「都回自家帘子后头去。谁登记,谁自己负责。这个门口,以后少走。」他说得慢,但每一句都像把刀按下去。人群慢慢散开,几个孩子被大人拽走。有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白箱子,大人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。
两个专员脸上的笑没褪。提箱子的人把终端往下扫了一下,像随意的动作,但宗馨薇看见屏幕边缘亮了一条绿纹。那声音说:「他在核对附近芯片编码数量。看门人和黎叔没登记,但这里今晚至少有四十个芯码被他扫到了。」
宗馨薇呼吸紧了。面具下,鼻尖顶在塑料内侧,凉得发潮。
专员终于说:「不勉强。我们改天再来。记住,公司关心每一个人。」
他们转身走了。白塑料箱下的红灯在污水里拖出一道很细的痕迹,像一条不肯沉下去的铁丝。
通道里灯管忽然闪了闪,像雾港的天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。阿萤抓住宗馨薇手腕,短绳被重新系紧。黎叔走到洞口,看阿萤一眼,又看宗馨薇脸上的面具。他的目光停了半秒,说:「今晚别出洞。有人把入口卖了,下一个卖的,说不准是什么。」
宗馨薇没问是谁。她把手往面具边缘摸了摸,裂缝是凸的,像一条旧世界的路,被人缝了起来。心里那点暗火没有灭,只是被面具扣着,烧得更静。
观澜没说话。宗馨薇知道祂在。
过了很久,祂才开口:「今晚,他们带走了四十个名字。下次再来,手上拿的就是名单了。」
宗馨薇没应声。她把面具往脸上按了按,睡意全无。
第 6 章 · 白手套
第二天,灯管还没全亮,外面就传来木箱拖过地面的声音。
宗馨薇正半靠在洞口,面具扣在膝上,被那声音惊了一下。阿萤已经起来,蹲在几步外,把短绳在腕上绕了两圈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静,像早就在等。
「不是昨天的人。」阿萤低声说,「脚步更重,拖了东西。有好几个。」
宗馨薇把面具戴好。裂缝正好压在颧骨上,像一道别人的旧伤。她没动,先听观澜怎么说。
脑海里那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,比她预想得更慢:「三个箱,两台终端,还有一张折叠台。往广场去了。」
「广场?」
「你们取水点过去那条宽道,三岔口南边。那里能站下很多人。」观澜顿了顿,又说,「带路的是个女人,灰西装,白手套。走路不绕水坑,每一步都踩在实心砖上。这种人不会给你好处,除非你把整条命放进盘子里。」
宗馨薇没应声,起身跟上阿萤。她们穿过窄道时,已经有孩子跑过,赤脚踩在纸箱上,声音脆得发慌。几个成年人拎着空桶,虽然往广场走,脸上却像刚被抽过血,又怕又舍不得。
「去听听。」宗馨薇说。
「免费的东西,听一次少一块肉。」阿萤低声说,但还是走在她前面。
广场不大,地面铺着三层压扁的塑料板,中间用黄漆画了个圈,早就磨得看不出形状。三岔口的风从南边灌进来,带着净水机后头那陈年的霉味。星币银行的台子已经搭好,一块灰白色折叠台,后面站了五个人。
四个穿浅灰制服的站在两侧,手里没有武器,只有半透明记录板。中间那个女人坐在台后,白手套按在一叠合同上,头发盘得很紧,笑容像从培训手册里直接剪下来的。
「各位雾港的居民,我们是天穹星币银行社区服务专员。今天不是来收债,也不是来排查。我们带来一个新方案,叫『向阳计划』。」她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被消毒过一遍,「符合条件的人,可以免费更换一条全新义体,或等价的其他器官。工作由天穹集团统一安排,有宿舍,有净水,有医疗。还不上星币的,头三个月免息,之后按日结,灵活,不强征。」
人群往前涌了涌。几个大人下意识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手腕上旧的扫描痕迹。一个年轻男人问:「什么工作?」
专员笑容更深了:「很简单。数据标注,人格训练,还有一些轻体力。在公司签约后,宿舍区有免费义体保养。干满五年,星币清账,还能申请地面居住证。」
人群里有人吸气。五年。对下水道的人来说,五年像天堂,又像陷阱。
阿萤没动,只盯着台子下面。那里除了白塑料箱,还有一块小屏幕,黑着,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宗馨薇在心里问:「你听出什么了?」
观澜不急着答。过了两秒,那声音才响起来,不紧不慢:「第一句就有问题。『免费更换』后面接着『等价的其他器官』,意思是义体不是你的,换下来的旧件归公司,新件还要折价。第二句,『头三个月免息,之后按日结』——按日结听着轻,其实日利率最高。雾港的债,敢按天算的,都是想让借的人永远别还清。」
宗馨薇心里发冷,面上没显。她那二手义腿在污水里轻轻挪了一下,泥泡从接缝里鼓出来,又瘪下去。
「还有,」观澜继续说,「她全程没提违约金。我数过了,那叠合同第三页有行小字,屏幕反光里只露了一半,但句式我见过:提前离职或拒绝任务,都算违约。违约金按义体市场价三倍计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一条新腿,八万星币上下。三倍,二十四万。你签了,就再也走不出那间宿舍。」
宗馨薇把这话咽下去。她看见一个瘦男人已经往前挤,手在裤线上擦,像要去抓那支登记笔。阿萤忽然拉住她手腕,短绳绷紧了一下。阿萤没说话,只是摇头。
宗馨薇懂。这里的人不该出这种头。第五天,他们已经知道她脸上有伤,戴着死人的面具,身上没有芯片编码登记。再往前站一步,就是主动把自己放到光下面。
「你怕了?」观澜问,声音很轻。
「怕。」宗馨薇在心里说,「但更气。」
「气会坏事。你要是有办法,就用道理把台子拆了。记住,他们最怕的不是你吼,而是台下的人开始自己算账。」
宗馨薇松开阿萤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的左腿在浊水里划出一声粗哑的水响。人群侧了侧,像给她让出一条窄缝。有人看见她面具上的裂缝,低声说:「看,那个毁容的。」
她没有理会。
「我不登记。」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嗡嗡的人声里,像刀背磕在铁上,闷而清楚。
专员的视线移过来。白手套仍按在合同上,脸上那笑分毫没动。
「这位居民有顾虑?」
「有一条新腿,为什么还要『等价的其他器官』?」宗馨薇问,「到底换的是腿,还是把身上没坏的东西也抵给你?」
专员说:「方案是灵活的,旧件我们会折价回收,新件按原价折成星币,不会白扣。」
观澜在宗馨薇脑子里低声说:「你问她要日结的时候,她敢不敢说清违约金三个字。给她挖个坑,不要追着骂,让她自己往里跳。」
宗馨薇没回头,盯着专员:「我不识字少,合同上的字看不清。你就说一句,如果干了三个月,走不了人,要赔多少。违约金,是不是二十四万星币起?」
最后几个字落下去,人群突然静了。有人的手指刚从袖口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专员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半寸。她没看合同,眼睛在宗馨薇面具上停了两秒,像在记什么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她慌了。你看她翻合同的手指——她连违约金印在哪一页都没找到。继续,别给她喘气。」
「这位居民误解了。我们不是要限制谁。提前结束合作,确实有成本回收,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多少?」宗馨薇逼近一步。她的左腿传来一阵迟滞的震动,像有根线在肉和钢壳之间绷了一下。她没管,继续问:「你先说,你们招进去的人,一天工作几小时?净水、医疗、宿舍,是不是从星币里扣?扣完还剩多少?还不上,旧义体要不要被拆回去?」
台边两个制服动了动,像想去拦,又碍着人看着。专员没有叫他们,只是慢慢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细长的手指在页角按了按。
「如果你有兴趣,我们可以单独谈。细节可以为你重新核算。」她说,声音还是柔的,但没了刚才的热气,「这是公司给每个人的机会。机会,不等人。」
宗馨薇听见观澜冷哼一声,像是被这话弄笑了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机会,不等人。他们说话都是一个老师教的。你现在不用再追了,已经够了。让后面的人自己看,看哪个签了字能站着回来。」
宗馨薇没退。她转向人群:「想签的,先把合同最后一页念一遍。念得出来,再按手印。」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,那个想上前的瘦男人又退回人群里,眼睛在合同和专员之间来回看,像数不清自己有几根手指。脑海里那声音啧了一声:「让你见好就收。」宗馨薇在心里回:「收什么,她刚才笑得多好看。」
专员等了几秒,重新笑起来,对众人说:「有兴趣的,留个名字,我们先发今天的净水片。不强求。」
队伍没排起来。有人接净水片,手伸得快,但签字的事,没人再提。两个制服开始发东西,动作利落,像在给鸡喂药。宗馨薇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水片从塑料袋里倒出来,黄的,发苦的,砸在那些干裂的手掌上。有人把刚领到的净水片又砸回台面上,黄片弹了两下,滚到白手套边上。两个制服弯腰去捡,像捡掉在地上的鸡饲料。
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,像那二手义肢里的某块旧零件滑了齿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阿萤已经挤过来,从下面托住她肘部,短绳绷成一条直线。
「走。」阿萤说。
宗馨薇没逞强,转身时,眼角的余光扫过台边那个一直站着的男人。
他穿着灰白旧外套,肩线紧得过分,手里的湿布仍捏着,干净得不该出现在这里。他站在专员侧后方,像被临时叫来的,又像自己愿意站着。别人看台,看他,都以为他是公司的人。但宗馨薇看见,他一直在看她。
不是看那张面具,是看她左腿的站姿,看她转身时脚尖外偏的角度。他目光很静,和第一次在净水机旁一模一样,像在核对待修物的损伤,又像在评估一个人还能跑多远。
宗馨薇垂眼,随阿萤往暗处走。她走了七步,听见身后那男人动了。不是跟上来,只是把湿布折了一下,塞进口袋。他的鞋底离台子很近,没有沾水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宗馨薇靠在通道拐角的管壁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肋骨往上顶。她没说话,观澜也没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声音才说:「你今天做得不算漂亮,但方向是对的。你把人从台上拽回了地上。只是现在,他们记住你了。」
宗馨薇低声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只是面具。你的声音,你的步态,你提问的习惯。这里每个人的芯片编码都是灰的,但你这样站在台前的人,有十几个公司探头会把你单独分出来。从今天起,你不在暗处了。」
她没吭声,手指摸到面具边缘。裂缝凸起,像一针一线拼出来的路。
通道外,南边的风猛地大起来,把台上那叠合同吹得哗哗响。专员正收起终端,白手套从宗馨薇的方向又扫了一眼,像在给什么做标记。
她身后,那个灰白外套的男人正往这边看。隔着二十来步,他忽然回了一下头。不是看宗馨薇,是看她的方向,看得很准,像早就算过她会在哪里停下来。
然后他转身,跟着专员消失在南边。湿布没再拿出来。
宗馨薇把背往管壁上贴了贴,等心跳慢下来。观澜的声音又响,语气忽然认真起来:「你今天说的那些,真正让人退后的,不是哪一句话。是你让他们看见,合同页脚的字是可以念出来的。以后,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找你。你要有准备。」
宗馨薇闭上眼,浊水漫过脚背,又凉又黏。她忽然想起旧世界里,自己坐在轮椅上,从窗缝里看街上的演讲,有人站在高台上说,各位,请听我说。那时她以为,说话就是说话,声音不会变成子弹。
现在才知道,声音也会被存档,被记住,被人回头看一眼。
她睁开眼,对面墙上,一道极细的蓝光从管道缝隙渗进来。
天还没亮。
找她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
第 7 章 · 医生
阿萤等她呼吸平下来,才把短绳在两人手腕间紧了紧,低声说:「别在这里过夜。你腿里的东西已经响了。」
宗馨薇低头。左腿接缝处渗出一丝暗红油液,混进脚背上的污水,像条细线。她试着把重心移过去,踝关节没有立刻跟上来,整个人往管壁上一靠。阿萤扶住她的胳膊:「走。」
她们没有回壁洞。阿萤带着她绕过三岔口边缘,走上一条更窄的旧支管。头顶灯管忽明忽暗,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张薄纸。宗馨薇想问去哪,阿萤已经开口:「我认识一个地方。他只收旧东西,不收星币。腿再拖,明早你连跑都跑不掉。」
「白衣服那个?」宗馨薇低声问。
阿萤没回头:「他给天上做事。可这里有人的手断了,也找他。」
宗馨薇没再说话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你的左腿延迟又大了一点。她比你更清楚,这条腿再滑一次,就不是软一下的问题了。」
拐了三个弯,阿萤在一扇旧铁板前停下。铁板被两段折下来的钢管别住,门缝里漏出白光,冷得像雾港少见的灯。阿萤用指节敲了三下,停两秒,又敲两下。过一会儿,门后有人拉开半尺宽,药味先冲出来。不是那种单纯的消毒水,是碘酒、血、义体润滑液混在一起的味道,底下还压着下水道固有的腐腥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发黄的围裙,看见阿萤才让开身。宗馨薇跟着进去,眼前的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。
诊所不大,顶子很低,一根旧手术灯从天花板垂下来,光打得发蓝。墙边排着四张用旧铁架改成的窄床,其中三张空着。最里面那张上躺着一个人,陆沉舟背对着门口,手里的止血钳一闪。他还在动。伤者的一条小腿从膝盖下断了半截,露出黑色塑料接口和几根乱翘的光纤。陆沉舟没有回头:「再忍一下。」
他动作不慢,把一截坏死的神经束剪掉,咬合处有极轻的「啪」一声。伤者咬着一团棉布,喉咙里滚出呜咽,浑身绷紧。宗馨薇看见血从接口边缘渗出来,陆沉舟用另一只手按住,线头穿过皮肉,稳稳地缝下去。他缝线的动作像在补一张旧网,不犹豫,也不温柔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他下刀深,但不碰好神经。这地方没几个人敢剪义体光纤。」
阿萤拉着宗馨薇退到最里的阴影处。一盏没罩的灯泡在头顶晃。宗馨薇小声问:「他常来这里?」
「偶尔来。」阿萤眼睛盯着陆沉舟的背,「白天在天上,夜里有时候下来。他用这地方换消息,也换一点旧零件。但手术不要星币。」
「不收星币,他图什么?」
阿萤没答。
手术结束后,陆沉舟把工具放进托盘,摘下手套,用一块干净得刺眼的湿布擦手指。宗馨薇心里一跳。这个动作她见过。净水机旁,灰白外套男人也是这样擦手指。陆沉舟这时转过身,目光先落在阿萤身上,再落在宗馨薇左腿上。他的脸被白光映得冷白,眉眼很淡,眼神却沉。
「你其实可以更早来。」他开口,「我见过你两次。」
宗馨薇背靠着墙:「一次在净水机那里,一次在台子旁边。」
陆沉舟没有否认。他走过来,蹲下,指尖只在她义腿外壳上轻轻一点,那层旧金属发出极细的共振。宗馨薇缩了一下。
「别动。」他说,「踝外旋三度,神经接口里有泥。那天你在台上站了十来分钟,没倒,算你运气。」
阿萤往门口靠了靠:「修不修?」
陆沉舟没理她,只对宗馨薇说:「坐下。我看看。」
宗馨薇没动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让他修。但不许他扫你芯片码。他要是拿登记终端,你就走。」宗馨薇在心里回:「他要是想拆我,比拆一条腿还快,登记终端都省了。」那声音说:「放心,他拆人比拆义体贵。」
她慢慢坐到一张窄床边,左腿伸出去。陆沉舟从墙边拖过一个小灯,把灯芯凑近她的义腿。光线照进外壳接缝,里面确实有油泥反光。他看了一阵,又用一把细长的金属勾轻轻拨了一下神经反馈片。宗馨薇整条腿像被电了一下,从腰到脚尖都麻了。
「二手货。」陆沉舟说,「换腿的人没清旧接口,神经束缠着异物。再跑几趟,会从膝盖反冲。运气不好,人会摔在刀口上。」
他开始修。手很稳,把外壳拆下三块,露出内里灰白色的传导线和根根细如头发的神经丝。他每动一下,宗馨薇的脚趾就跳一下。她咬着牙,别开脸看墙。墙上一块锈斑像旧世界的窗户,她忽然想起自己坐在轮椅上,医院的人也是这样围着她,拆开坐垫旁的一个小零件。那时她没有腿可疼。
脑海里那声音没说话,只是偶尔在她心绪太乱时提醒:「呼吸。别让他看出你在抖。」
陆沉舟换了一根小导管,把里面的淤油抽出来。黏糊糊的液体滴进一个玻璃罐里,颜色像泡过铁锈的雨。他又调了几个角度,把神经接口重新焊合。灯下,焊点跳起细小的蓝火花。
「别恨白衣服。」陆沉舟忽然说,「你身边这些人,一半的命是靠这些工具续的。」
宗馨薇没接他这句。她看着他的眉骨,问:「你知道那合同会吃人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还站台子旁边?」
陆沉舟手上没停:「我不站在那边,更多人会连这个诊所都找不到。」
「那就先让他们去签,等腿被扣住,再来找你?」宗馨薇说。
陆沉舟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,抬头看她。他的目光没有敌意,也不热:「你救不了所有人。秩序可以。」
「秩序救不了跪着的人。」宗馨薇说,「跪着的人,秩序只会把膝盖焊得更死。」
陆沉舟没有反驳。他低下头,轻轻敲了敲她的脚踝。一阵细微的电流从脚底窜到小腿,像有东西在肉和钢壳之间重新对上了牙。
「踩一下。」他说。
宗馨薇把脚放下地,重心慢慢移过去。左腿没有软,也没有往旁边滑。脚底踏在湿漉漉的铁板上,稳得陌生。
「这条腿至少还能撑半个月。」陆沉舟起身,把工具扔进一个旧铁盘里,「别用它去撞门。」
宗馨薇抬头:「我能不能请你到我们那边去?很多人拖着废腿,没星币,只能硬熬。」
陆沉舟没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从一个铁盒里摸出一样东西,拇指大小,灰黑色外壳,像旧式胶囊,也像一枚憋着不发光的灯珠。他过来,把东西放进宗馨薇掌心。
「防身用。」他说,「不是毒,也不是药。紧急时捏开。」
宗馨薇合拢手指:「为什么给我?」
陆沉舟没有解释。他开始整理器具,把用过的纱布丢进清洗机,背脊挺直,动作很慢,像每样东西都要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收着。别问。他若解释,就是把你卷进他的局。收着,然后走。」
宗馨薇把东西塞进贴身口袋里。她看着陆沉舟的背影:「你不愿意。」
陆沉舟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宗馨薇替他开口:「那好吧。」
语气很平,像在替一个不会回答的人收尾。
阿萤从门口走过来,短绳还落在两人之间。她看了看墙上的旧码表计时器,又探头往外望了一眼。
「天黑了。」阿萤说,「回去要绕南巷。」
宗馨薇站起来,左腿落地时稳得几乎不习惯。她跟着阿萤走到门口。陆沉舟忽然叫住她:「宗馨薇。」
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「今晚南巷会有夜巡。不是债队,是验芯片码。」陆沉舟说,「他们挨家挨户查,查脑子里住着东西的人。」
宗馨薇握着门框的手指一紧。她回头,陆沉舟仍旧在擦手,湿布白得在暗光里像一块割出来的片。
「你知道我脑子里有东西?」她问。
陆沉舟没答。他站在灯下,眼神很静,像雾港少有的、不肯流动的水。
「看来你不是秘密了呢,知道的人不少」馨薇在心里说着。观澜没有回应她的意思。
阿萤拉开门。外面的巷道风声陡然变大,带来远处金属靴踏在湿板上的节奏。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数这一带还剩多少颗心。
宗馨薇跨出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又把她们的影子投进污水里。
她们刚走出半条巷子,一个半大孩子从拐角冲出来,光脚踩起泥水,喘得厉害:「南巷开始验芯片码了!安保挨家挨户,查AI人格!说脑袋里有声音的都要带走!」
宗馨薇和阿萤对视。远处,金属靴声由远及近,混着一种低低的电子嗡鸣。那嗡鸣像无数只机器虫在铁管里爬,爬进人的脊梁骨。
阿萤拽住她手腕:「快走。」
宗馨薇刚要迈步,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别跑。跑步会让你的心跳和步态先被扫到。贴墙,慢下来。让他们看见两个迟归的人,不是一个带AI的逃犯。」
她强迫自己放慢脚步。左腿听话地落下,不再滑齿。她贴着墙,和阿萤拐进更窄的排水支道。就在她们钻进一道破帘子后面时,诊所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敲门。
沉而急。
像有人站在那扇旧铁板前,用枪托敲的不是门,是人的肋骨。
宗馨薇没有回头看。她只听见风里,那三声敲门又响了一遍。
第 8 章 · 夜巡
她们贴着墙根转进支道,没点灯。远处金属靴声像钉进湿泥里的铁签,一下一下,愈发清晰。阿萤走在前面,赤脚踩水时几乎没有声音。宗馨薇学她,把左腿落得又轻又慢,二手义体的蓝光从裤脚缝里漏出来,像半条不肯熄灭的线。
「前面是南哨口。」阿萤没回头,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「今晚不能从那边回。你要跟我走一条更宽的下水路,绕到西二巷后面。」
宗馨薇没作声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别回头。你有没有听见后面那个脚步声停了一下?」
她确实听见了。就在身后二十七、八步的位置,金属靴声停了半拍,像在听风。随后又响起来,方向没变,但节奏慢了,像在数一条巷子里有多少块破帘子。
阿萤带着她拐进一处被雨水泡软的广告布后头。那是一块早已剥落的天穹广告板,上面还印着半张脸,嘴角被撕去,只剩一双很亮的眼睛。宗馨薇从那双眼睛下钻过去,塑料布贴着肩膀,发出一阵低低的、像皮肉被撕开的声响。她屏住呼吸。
等金属靴声从主巷过去,阿萤拉住她手腕。短绳还系在两人之间,这会已经湿透了,勒进肉里,像一线凉火。
她们从旧电缆沟的裂缝滑下去,又爬过一段半塌的管道,才绕回社群。进洞口时,看门人没说话,只用短棒在宗馨薇胸前拦了一下,又轻轻敲了敲她的左腿。她停住,让他看。看门人那只灰眼在暗处微微发亮,短棒沿着义体壳外沿划了一圈,才放她进去。
社群里灯已经灭了大半。空气里有股焦了的棉布味,混着湿泥和旧油。几个帘子后头有呼吸声,压得极细。一个小孩从铁管上跳下来,赤脚落地,又猫腰钻进一堆纸箱后头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「都醒了。」阿萤低声说,「今晚没人睡。」
她们回到壁洞。阿萤从最里面摸出半块饼,又硬又冷,边缘还沾着灰。宗馨薇接过来,没吃,先搁在腿上。她左腿从逃亡开始一直在轻轻震颤,脚掌里像有根线一下一下地跳。观澜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外面传来第一声叩门。是那种很客气的敲法:三下,又三下,中间隔的时间正好,像在等人主动开门。
宗馨薇还没动,脑海中那声音突然开口:「这不是验芯片码队。这是前头问话的人。你听他的鞋底,不是金属靴,是软胶底。验芯片码的人不敢单个走,他们至少三双金属靴一块响。」
果然,敲门声响到第三轮,有脚步声往里走了一点。一个年轻人声气在外头喊:「天穹社区安全部,协助南巷做夜间验芯片码。请各位配合,不必出门,有芯片码的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。」
那声音很有礼貌,像在念一份刚发的通知。
阿萤脸色不好看。她靠过来,嘴唇几乎贴着宗馨薇的耳朵:「他们不是要进门。他们是要看谁先出来。」
宗馨薇点点头。恐惧确实会自己先跑出来。
邻洞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。宗馨薇认出那是卖过她半片药的摊主,姓陈,大家都叫他老陈。老陈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一条破毛巾,脸上是那种睡了又没敢睡的神气。他往洞外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帘子没遮严,露出他一条胳膊,瘦得发灰。
观澜说:「等会真查起来,你不要站在最亮的地方。你左腿太新,蓝光藏不住。他们如果只是验芯片码,不会盯你的腿。但你不能被照到第二遍。」
「第二遍?」
「他们验芯片码喜欢照两遍。第一遍扫芯片码,第二遍扫神经信号。你的义腿神经反馈刚修过,信号太强,扫到第二遍会被标注成异常。」脑海里那声音顿了顿,「到时你就说腿是新换的旧货,有单据。没有单据,就说从死人堆里买的。总之,不要说修过,更不要提陆沉舟。」
「我没有单据。」
「那就不要说了。」
阿萤在旁边听到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,没有问。她已经把短绳又绕了一圈,让两个手腕贴得更近。
外边又响起脚步声。这回是实打实的金属靴,三双,从北边口子进来。一步一顿,像三根铁桩在纸箱地板上走。空气一下静了。连还在漏水的那段顶管都好像慢了下来。
有人在外面轻声说:「开始了。」
接着,一道蓝白色的光从主通道扫过来,贴着地面滚过去,像一泼滚水。光经过洞壁时,能看见许多细小的字和划线在墙上一闪,还有几处潮斑像突然睁开的眼。
「都别动。」看门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又低又平。
第一户被验的是靠口子的老杆子。他被叫起来,站在洞帘前,两手摊开,像被量衣服。金属靴中的一人拿手持仪往他额前贴了一下,又往他胸口绕了一圈。仪器发出很轻的一声滴,像旧式闹钟。
「过。」
然后是第二户,第三户。每户都只有一声滴,像水滴落进铁碗里。
宗馨薇盯着外面投进来的光。那光已经扫到她脚边,把阿萤的半张脸照得发青。阿萤没躲,只把眼睛眯起来,像迎着风。
「你脑子里那个,会不会被扫出来?」阿萤忽然用气声问。
宗馨薇没有立刻回答。脑海中的声音说:「你把我当一根刺,别在舌头底下。他们扫芯片码看的是植入体、神经残留和星币银行的旧印。我不在这些里面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不是芯片。我是沈先生信里的一点脾气。你们喜欢把脾气也扫出来吗?」
宗馨薇几乎笑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她低声对阿萤说:「祂不会被扫出来。你信不信?」
「我不信神。」阿萤说。
「不是神。」宗馨薇说。
阿萤没再问。验芯片码的光已经照到对面那排洞。有人开始发出很小的动静,像翻身,又像在摸东西。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帘子后头响起来,带着哭腔,又很快被另一个人按住。
接着,光停在老陈那间洞前。
老陈出来了。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灰的背心,两边肩膀一高一低。他走到光里,没等安保说话,自己先把双手举起来。动作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很多回。
仪器凑近。第一遍扫过,滴声正常。第二遍往他耳后绕时,仪器声忽然变调了,从滴变成一串又短又急的啾啾,像有只虫子被夹住了尾巴。
宗馨薇看见老陈僵住了。他的双手还举着,脖子不自觉地往后仰,像被光烫了一下。
安保中最高那个把仪器收回去,看了一眼屏面,又看了看老陈。他对着领口说了句什么。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,对老陈说:「别动。」
老陈没动。他脸上的汗从额角滑下来,一直流进脖子里。他嘴唇动了几下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发出一点气音:「不是,我没有……」
「你有没有,机器知道。」安保说。
这句话在通道里传开,像冷水从顶管泼下来。有几个帘子后头明显连呼吸都停了。
「老陈有声音?」一个女人从隔壁小声问,声音像从布缝里漏出来。
没人回答。
安保开始用仪器往老陈后脑扫。仪器屏面亮起一小块红色,在蓝白光下像一根过载的灯丝。那个红块不大,但很亮,映在老陈后脑勺上,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点了一盏灯。
「疑似旧片段。」安保对着领口说,「标记一下,待复核。」
待复核。这三个字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被风吹散。
安保离开老陈那间洞后,继续往下一户走。金属靴声一下一下,像在给整条通道量步子。老陈还站在那里,手慢慢垂下来。他的背心后背湿透了,贴在脊梁上,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灰布。
有邻居从帘子后头探出脸,看老陈一眼,又把脸缩回去。
宗馨薇听见左手边第三个帘子后头,有个男人在低声说话:「他不能留在这里。待复核会回访。下次扫到我们这排,所有人都要陪他重扫。」
「他身上那个旧碎片,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亮。」另一个声音接话,更细,像鞋底擦地,「让他自己走,对大家都好。」
「走到哪里去?现在外面全是验芯片码队。」
「那我不管。他不能在我隔壁。」
宗馨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。阿萤抬头看她,眼睛在暗处很亮,像两只小灯。她没说话,只把短绳往下压了压,示意宗馨薇别出声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恐惧会自己选祭品。选一个最老实的,最不会反抗的,然后大家就能喘一口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宗馨薇在心里说。
「你知道,就不要现在冲出去。他们还没决定。」
「等他们决定就晚了。」
观澜沉默了一秒,像在笑,又像没笑。然后祂说:「你说得对。但现在你走出去,不会被当成救人的。你只会被当成第二个待复核。」
宗馨薇没有动。因为祂说得对。
通道里的验芯片码还在继续。蓝白光从老陈那边移开,像水从一块石头上退下去。老陈弯腰钻回洞里。他进去后,那个很小的灯就在他后脖颈的位置又亮了一下,然后在帘子后头消失了。
过了不知多久,安保从另一头折返,没有再做停留。金属靴声出主通道,上了台阶,慢慢被雨声吞掉。
社群里没有人说话。安静像烂泥一样堵在每个洞口。
然后有人从帘子后头出来了。是那个最先说「他不能留在这里」的男人。他赤着上身,腰上别着一把旧扳手。他站在老陈帘子前,没有掀,只低头看着那道布缝,像在等。
又出来两个。一个年轻女人,一个半大孩子。他们站在男人身后,不说话,脸上没有表情。那孩子把一双鞋提在手里,像随时准备跑。
「老陈。」男人喊了一声。
帘子里没有回应。
「老陈,你出来。我们不是要怎么样。」男人说,「你自己走,今晚过去,大家都好。你有什么要带的,等你走了,我让你儿子来拿。」
宗馨薇看到那孩子肩膀抖了一下,又逼着自己站直。
阿萤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了。
帘子里终于动了。老陈掀开布,没有走出来,只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。他换了一件干背心,脖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黑线绳,绳上坠着半截旧芯片。他看看男人,又看看身后的男孩。
「我走了,小满怎么办?」老陈问。
男人没说话。年轻女人低下头,看自己的脚。半大孩子把脸别开。
「我走了,他今晚住哪?」老陈又问,声音不重,像问一件很小的事。
「先避一避。」男人说,「等验芯片码过去了再说。」
「等不过去呢?」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顶管滴水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宗馨薇站起来。左腿落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阿萤跟着站起来,短绳被拉成直线。她走到老陈帘子前,男人转头看她,目光先落在她面具上,又落到阿萤身上。
「别卖人。」宗馨薇说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通道里传得很清楚。
男人脸色沉下来:「你说谁卖人?你现在不让他走,等回访来了,我们这一排全都要重扫。你担得起?」
「我担不起。」宗馨薇说,「但我看见你们现在就可以喘一口气——只要把他推出去。下一个被扫出红点的,也会被推出去。推到最后一个,人不够了,你们又要推谁?」
男人不说话了。人群里有几个帘子动了一下,像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年轻女人小声说:「那你说怎么办?把他藏起吗?藏哪里?外头全是验芯片码队,洞里就这么大,仪器一过,他那个旧碎片会叫。」
宗馨薇转头看老陈。老陈也看着她,眼神发空,黑线绳在半明半暗里晃。他后颈上一小块皮肤发红,像被蚊子叮过,又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「我认识一个地方。」阿萤忽然开口,「西二巷后面,有个旧机房,地板下能躺人。以前工会存过东西。」
男人眼睛斜过来:「工会?工会早散了快十年了。那地方当年给天穹搜过三遍,地板下有夹层,能走人。可老陈,躺进去能躲过验芯片码?」
阿萤没答他,而是看向宗馨薇,眼睛很急,像在说:别再耽搁了。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旧机房。如果只是地板夹层,能躲过人,但躲不过仪器来回扫。不过如果有通风的旧线井,你倒可以让老陈先过去。等他们今晚回访前,我们再做一层。」
「怎么做?」
「你记得西二巷那台旧服务器吗?不是地上那种。我说的是下水道回收层里,那台蓝壳子,还有半张工会标签贴着。如果阿萤说的是那个地方,就能把老陈的异常信号写进旧服务器的历史日志里。」观澜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,「不是删掉,是把那一个碎片的时间戳改到三年前。让机器以为,那是旧服务器的一部分,不是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。」
宗馨薇听不太懂,但她已经学会不在这种时候追根问底。她抬头看男人:「今晚他不用走远。等他们回访,我让他待在西二巷旧机房里。那边有一台旧服务器,能吸掉一点信号。你们只要不把人指出去,他今晚不会害到大家。」
男人没说话。年轻女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老陈,终是退后半步。半大孩子把鞋抱在胸口,慢慢走到老陈旁边,像想拉他衣角,又不敢。
「我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厉害。」老陈低声说,「我就是……年轻时候装过二手脑发报机,后来拆了,留了半个旧线圈在耳后。小满他妈说,我有时候夜里说梦话,会冒几声嘀嘀。就这些。」
「就这些。」男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外头,雨声忽然大了,像无数条鞭子抽在铁皮上。风从洞口灌进来,把几块破帘子吹得扬起来。
「走。」阿萤说,「现在走西二。等天亮前,我送你们到机房。」
宗馨薇看向男人。男人把头扭开,又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纸箱屑,最后说:「我不拦。可要是回访查到我们这里……」
「不会查到。」宗馨薇说,虽然她自己也不全信。
她去拉老陈。老陈没动,只看着那半大孩子。孩子走过去,把鞋放到老陈手里。老陈接过来,揉了揉孩子的头。孩子的头发很脏,打着结,老陈的手却很轻,像在摸一件早就碎了又拼起来的东西。
阿萤在前头带路。宗馨薇扶老陈从后侧小洞出去。那孩子要跟,被年轻女人拽住了。孩子没哭,只把脸憋得发青,最后蹲下去,把两只手捂在耳朵上。
宗馨薇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那几个邻居还站在老陈帘子前,谁也没说话,像几截被雨打湿的木头。卖人的话已经说出来了,收不回去。但更让他们难受的,可能是他们刚才真的想那么做。
雨里,阿萤的脚步声快而碎。老陈跟着,鞋底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水痕。宗馨薇走在最后,左腿在泥里踩出一个个很深的脚印。观澜一路上没再说话,只在她快跟不上时,说了一句:「往右半脚,那里是实地。」
他们绕过西二巷,在一处被烧过的旧铺面后头下到更深一层。阿萤用铁棍撬开一块活动的地板,下面果然有条夹层,很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躺进去。夹层旁边靠墙的地方,那台蓝壳旧服务器正立着,外壳锈了一半,半张工会标签被水汽泡得卷起来,像只枯掉的手掌。
「这服务器的供电还通着。」阿萤小声说,「老陈以前会修东西。他说那里头偶尔还会亮,没人管过。」
老陈看着她,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活气:「阿萤,你怎么知道这里?」
「我爸带我来过。」阿萤说。
她没再说别的,只把老陈扶到夹层旁,又把自己那件又短又湿的围巾取下来,叠了叠,塞在他头下。
观澜在宗馨薇脑中开始指挥。祂说:「让阿萤绕到服务器后面,找一个灰色的老接头,上头有两根绿线。拔了。十秒后再插回。我借那一下,把老陈的碎片写进去。」
「你会不会把他也写进去?」宗馨薇在心里问。
「不会。我只要那一个碎片。你让他头偏向左侧,贴着夹层铁皮,不要让后颈碰地。对,就这样。注意他脖子上的黑线绳,那上面挂着的半截旧芯片别压着。好,别动。」
老陈按宗馨薇说的姿势躺下。夹层的旧铁皮很凉,他躺进去后,整个人像被一口很浅的棺材含住了。只有胸口在慢慢起伏。
阿萤绕到服务器后头,找到那接头。她回头看宗馨薇。宗馨薇点点头。阿萤把接头拔下。旧服务器里那点很暗的蓝光猛地一灭,像屏住了呼吸。十秒后,她插回去。蓝光跳了跳,又亮起来。老陈后颈上那个红点忽然又闪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暗得很慢,像一支烟被风吹散。
观澜低声说:「行。他今晚不会再叫了。至少今晚。」
宗馨薇蹲在夹层边,把老陈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推进去。一个住在脑子里的声音,凭什么能改一台旧服务器的账?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她压了下去——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老陈忽然抓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。
「我是不是要一直躺在这里,等他们来查?」他问。
「不会一直这样。」宗馨薇说。
老陈的手松了。他闭上眼睛,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,听不真切。像是「小满」,又像是「睡吧」。
她们原路返回。雨还在下,巷子里的水已经漫过脚背。金属靴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来,又很快被雨吞掉。宗馨薇和阿萤浑身湿透,回到社群里。没人迎她们,也没人赶她们。几个帘子后头有呼吸声,均匀了一些,像有些人终于抵不住睡着了。
她们回到壁洞。阿萤在黑暗里坐了一小会儿,忽然说:「你刚才不该站出来。他们会记得你。」
「他们已经在门口记下我了。」宗馨薇说。
阿萤没话。她翻出半块冷饼,掰成两半。一半推到宗馨薇那边,一半自己拿着,没吃。过了很久,她说:「我出去一下。」
「去哪?」
「不去哪。」阿萤说,把鞋往脚上一套,又拿起那条湿透的短绳看了一眼,没有系在宗馨薇腕上。
宗馨薇没拦。她看着阿萤的背影从洞口消失。那孩子走路很快,赤脚拍在纸箱上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像一片叶子落在污水里。
等她困得撑不住时,壁洞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冷饼还在旁边,是阿萤那半块,只被掰过,没吃一口。饼很硬,边缘发苦,像从某一天的早晨一直留到了现在。
宗馨薇把饼握在手里。洞外的金属靴声又响起来,从很远的地方,一下一下,靠近又离去。
她慢慢躺下,额头抵着那半块冷掉的饼。面具内侧的潮气很凉,贴着脸上的旧伤,像有条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收紧。
「睡吧。」脑海中那声音说,「今晚不会有人再来拆你的腿。」
宗馨薇没睡。黑暗里,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是空的——阿萤走的时候,把那条短绳也带走了。
她闭上眼,摸着手腕上那圈绳痕。雨夜里,靴声在很远的地方来回走动。
第 9 章 · 星落
宗馨薇没有真睡着。雨抽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头顶乱踩,她听了一会儿,忽然翻身起来,把半块冷饼塞进怀里。冷饼太硬,隔着衣服硌在肋骨上,像一小块不肯化的铁。
外面的水比回来时又涨了几分。狭窄通道里,污水已经漫过脚踝,温吞吞的,带着腐菜叶和旧油的气味。金属靴声一时远了,一时又贴着墙根折回来。宗馨薇没有从白天的口子走。她记得阿萤离开时赤脚拍在纸箱上的声音往西边去的,往西边去,不一定从西口出。
「西二巷后面,旧机房再往上,是不是有座塔?」她在心里问。
「有座老信号塔。西区还活着的时候,塔顶的灯亮起来,整片西二巷都不用点灯。」观澜说,「但那是以前。现在塔里只住鸽子和送死的人。你找她?」
宗馨薇用湿透的绷带把面具边沿又缠紧一圈,没说话。
「你要去,就贴墙走。今夜不是只查芯了。」观澜的声音低下来,「刚才南边有七、八架翼型机,飞得很低,不像巡查,像在赶羊。还有,你的义腿泡水后神经接口会变钝。到了塔下,先活动一下踝关节,别直接爬。」
她钻进一条被广告布盖住的窄缝。帆布吸饱了水,贴在后颈上,像有人从身后轻轻按着她往前走。西二巷角上那栋旧铺面已经塌了半边,雨把烧黑的木梁浇出一股发苦的湿味。她从铺面后头绕过去,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塔。它比想象中更高,细瘦、乌黑,下半截被酸雨蚀得坑坑洼洼,像一截戳在雾里的旧骨头。塔顶没有灯,只有几团纠缠的天线残件在风里轻轻摆。
塔下有个半掩的锈门,门板斜掉一扇,里面黑得发稠。宗馨薇走进去,水从墙缝里渗下来,滴滴答答敲在她肩上。她摸到墙边一圈从前的接线槽,把左脚踮了踮,活动两下。左腿回传的神经有点钝,脚底发麻,像踩在一层别人的皮上。
「别低头。」观澜忽然说,「梯子在右手边,十七级。你刚才抬头看顶,漏掉第三级上有一截断掉的铁扶栏。低头看路。」
她照做。铁梯又窄又滑,踩一级,鞋底就「吱」地叫一声。爬到第十级,左腿忽然软了半寸,她整个人往前一倾,虎口在扶栏上磕出一道白印。耳边风从塔顶灌下来,混着雨点,打在脸上像细石子。
快登顶时,她听见了声音。
很小,断断续续,像有孩子在哼一支没有词的旧歌。
宗馨薇没有出声。她把自己缩进最后一段梯口下的阴影里,只露出半张面具。塔顶是半开放的一层,雨从侧口斜斜打进来。阿萤蹲在一扇豁口边,背对着她,面前摆着三块湿透的红砖。红砖上放着一小片折成鸟形的铁皮,已经被雨泡得发乌。旁边半截发光条没掰亮,裂了道口子,里头的荧光液渗出来一点,浮在水面上,像不肯沉下去。
「你跟着我来的。」阿萤没有回头。
「嗯。」宗馨薇上来了。她没有靠近,在离阿萤两步远的地方蹲下,水从她衣摆往下滴。
「他们查芯,会查到这里吗?」阿萤问。
「塔高,雨大,暂时不会。」宗馨薇说,「你一个人出来,我不放心。」
「我每年都来。」阿萤说,「不算今天。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。」
她说到这里,把面前那三块红砖重新摆了一下,摆成一座小门的样子。然后用湿袖子擦了擦手,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半透明的塑料片,像剪下来的旧工牌。宗馨薇借着塔外灰红的光,看见上面有一行被划得几乎磨平的凸字,只认出一个「西」字。
「这是我爸的。」阿萤说,「他们都说我爸死了。我知道他死了。他死的那天,就是星星掉下来的日子。」
宗馨薇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把。她没有问「星星」是什么。阿萤这样一个嘴硬的孩子,若不把话在夜里一截截挑出来,天一亮,就又会缩回那具小身体里。
「我爸是西区工会的人。他们现在不提他了。」阿萤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「天穹说他是暴徒头子,把名字从所有记录上抹掉了。可我妈说,他不过是个在雨地里替大家扛灯的人。他以前就站在这个塔上,说雾港的天不是破的,只是脏。他说等天上掉下来一颗星星,我们就不用在泥里看每一双鞋了。」
阿萤低下头,把那个鸟形铁片摆正,又说:
「那颗星星没有亮。它从头到尾,没有亮。后来塔里的灯灭了,他们说天穹的人来搜了三遍。再后来,就剩我跟我姐。我姐也没了。」
她不说「死了」,只说「没了」。宗馨薇觉得那比哭还难受。
「阿萤。」她说。
「我每天都有个念头。」阿萤打断她,「等我长大了,我去找天穹的人。你知道我怎么想吗?我想把自己也变成一颗星星,落在他们最高的塔上。没有亮。他们来不及叫。」她顿了顿,手指在红砖上抠出一点屑,「我不怕死。我就是想让他们疼。」
她的语气不激动,反而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条早就背熟的路。宗馨薇看着她,想起旧世界记忆里那些窗外的雨。那时她也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坐在轮椅上,看街面上的人互相踩来踩去。后来她在义体回收站醒过来,腿上多了一截抢来的命运。人最怕的,不是没路,是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为这条路赌上一切。
「你听见她说的了吗?」宗馨薇在心里问。
「听见了。」观澜说,「报仇和救人,是两条路。她现在要的是第一条。你要给她第二条,先别把第一条从她手里打掉。」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往前挪了一小步,把阿萤摆歪的红砖扶正,又把自己的半块冷饼拿出来,放在最上面的砖上。
「你看见了吗?」她低声说,「星星没亮,不是因为路错了。是因为只掉下来半颗。只靠一个人,谁都是一颗不亮的星。」
阿萤抬头看她。面具下,宗馨薇的眼睛在雨光里不像平时,像有什么在里面烧。
「我没有让你不恨。」宗馨薇说,「我也没有说,你爸等的那颗星不该来。可你不能自己变成别人塔上的一蓬火。阿萤,我醒过来的时候,躺在义体回收站的处理台上。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连这条腿都不是我的。我也没有一条现成的路。但你把我带进来,把你的洞给我睡,把你姐的面具给我戴。如果这样活下来,最后只是为了送你去跟他们同归于尽,我这辈子都不如第一天就死在磨刀人的台子上。」
她说完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她从没说过这么多像交代后事一样的话。可她知道必须说。她成不了她的救星,只能把自己一路怎么踩着水泥和污水走过来,摊在阿萤面前。
阿萤盯着她,眼睛红了。她没哭,只是嘴唇在轻轻发颤。隔了很久,她伸手把那半块冷饼掰成更小的两块,一块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另一块被她放进父亲的红砖门里,像放进去一颗不会亮的星。
「我姐死前,也是这样把饼留给我的。」阿萤说,「她走的时候说,别一个人去吃人的路。可是馨薇,我不吃人,人就吃我。」
「那我们一起练牙。」宗馨薇说,「先别让他们看见你的牙。等咬下去的时候,让他们来不及合上嘴。」
阿萤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小,刚浮起来就被风吹散了。她点点头。
「他们今夜不会只查芯片码。」宗馨薇说。她走到豁口边,往下一看,整片雾港在雨里铺开,高架路缠在灰红色的雾里,远处几条窄巷被探照灯切成明一片、暗一片。无人机群从南边沿高架掠来,翅膀几乎贴着广告牌,嗡嗡的低响混进雨中,像一群没有羽毛的鸦。每架机身下面都拖着一道细蓝光,扫过屋顶、扫过桥洞、扫过所有不睡觉的缝隙。
「他们在找脑袋里住着东西的人。」宗馨薇说,「现在满城戒严,天亮前会有更多。我们得离开这里。塔上有路下去吗?」
「后边有排水槽,人能贴着下去。」阿萤说,「但要等灯朝东扫。等它转过脸……」
她话没说完,第一架翼型机忽然拉高,从塔顶侧上方斜切而过。蓝光擦着豁口边缘泄进来,照得满地雨水像镜面。宗馨薇一拽阿萤,两人同时蹲下。阿萤反手把那个鸟形铁片紧紧攥进掌心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宗馨薇左腿跪在一截断掉的角钢上,义体里发出极轻的「咔」声,像是某根神经险险地挂住了。
光从她们头顶过去,扫到对面墙上,映出半张褪色的工会海报。那上面的人脸早被酸雨吃掉,只剩一团深灰色的影子,像还在举手说话。
第二架、第三架,接着是一小群。它们从塔南岔开,又折回来,把整条西二巷切成三道明暗相间的伤。塔下传来金属靴声,很多双,踩在积水里,节奏几乎和无人机同步。
宗馨薇屏住呼吸,和阿萤往塔后排水槽慢慢挪。雨填满了天上地下,把她们的脚步全淹掉。她听着那些靴声从塔底一路扫过去,听见有人用扩音器喊:「天穹社区安全部例行排查。请居民留在家中,不要外出。」那个声音被雨削得发扁,像从很远的水底冒出来。
「他们不敢把这片全封到天亮。」观澜在她脑中低声说,「封得太久,下面的债户会先乱。但你们要快。等下一队从北边绕回来,这塔只会剩一个出口。」
宗馨薇把阿萤往自己这边拽了拽。阿萤的短绳还系在腕上,那一截没给宗馨薇,却在这个雨夜的另一头,被阿萤悄悄套上了宗馨薇的手指。她怔了半秒,没有问,也没有拆。
她们贴着塔壁向下滑。铁皮割破袖口,冷雨灌进领子。无人机在身后起落,探照灯把她们刚刚藏身的那一层照得透亮。宗馨薇没再回头。她只是盯着下面的一片黑,听观澜说:
「别抬头,看影子的方向。影子断掉的地方,就是路。」宗馨薇在心里问:「你这些黑话都是哪学的?」那声音说:「沈先生的信里没有。雾港的雨里全是。」
她一步一步往那影子里走。阿萤跟在她身侧,呼吸很轻,像一片小心翼翼落下的叶子。雾港的天没有星星。可宗馨薇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口慢慢冷却,又慢慢发烫,像一颗从未亮过的星,终于擦了一下地。
身后,无人机的探照灯把塔顶她们刚藏身的那一层照得透亮。
「快。」阿萤说,「它们在数人。」
第 10 章 · 火种
雨从他们的后颈往下灌,像整座雾港都塌在肩上。宗馨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排水槽下到底的。左腿在第三次转弯时又软了一下,像那具旧义体把积水当成了自己的骨头。她没停,只把阿萤往墙边带了一步,听靴声从身后碾过去,和雨水混成一片。
水箱后面藏着半截生锈的检修梯。阿萤先下,短绳在两人腕间绷了一下。那短绳已经湿透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筋。宗馨薇跟着翻下去,手指在铁条上滑了半寸,肩胛撞在墙根。她没吭声。
下头是西二巷后的一条废渠,水没过脚踝,温热得让人恶心。那股热从她的义体接缝里钻进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贴着皮肤呼吸。宗馨薇把面具往上推了一推,露出半张脸。她需要喘气。可那些无人机还在头顶,像一群没有眼睛的乌鸦,把光从一条巷子拖到另一条巷子。
阿萤蹲在前头,一动不动,只用手指在泥里画了个方向。宗馨薇知道,这是回社群的方向。
雨开始小下去。雾港从来不缺雨,只是这场夜雨特别亮,像被人按着脑袋,一盏一盏地往地上砸。现在它终于软下来,变成细得能渗进牙缝的雾。光也远了,蓝红蓝红,像广告牌在水里的倒影。
她们走了很久。久到宗馨薇的右腿也开始发胀,像踩在别人的身体上。她不敢问还剩多远。观澜也没说话。她的脑子里只有雨声和泥水声,还有一个很轻的、不敢大声响的呼吸,是她自己的。
回到社群时,看门人照样用短棒拦她。那只灰眼在雾里亮了一下,这次没敲她的腿,只把棒头往她肩上按了按,像把一件从外面捡回来的旧东西推回原位。
洞里灯亮着几盏,黄得发苦。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,像被水泡过的纸。宗馨薇先看见黎叔。他坐在倒扣的铁桶上,手里没磨刀,只用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擦着刀背。他抬头看她们一眼,没说话,下巴往北边小帘子后扬了一下。
阿萤已经过去了。宗馨薇没动。她的右腿还在抖,像从骨子里往外渗冷气。
「药车明天夜里过南湾高架下头的旧闸口。」黎叔说,「他们扣了那一批。社群有人等不了。」
宗馨薇没听清前一句,只看见黎叔说话时,灯管跟着他的声音一明一暗。她问:「什么药车?」
「装天穹慈善车的药。按雾港区公共配给单,那车该在南巷停三个点。但今天有人去取,说车里全是空箱。药在当天就转去西区仓库,贴了天穹内部条。明天夜里,一个车队会从旧闸口走。」
黎叔说话时,没有人插嘴。灯又亮了一下,照得他眼窝更深。他抬头看宗馨薇,目光停在面具上,又落回灯管。
「有人等不了。」他又说了一遍。
宗馨薇站在帘子边,脚踝浸在一条很细的水流里。她慢慢把阿萤的短绳从手指上绕下来,攥在掌心。接着她听见脑海里那声音说:
「如果是你,你怎么想?」
宗馨薇没在脑子里回。她抿了下嘴,抬头看黎叔。黎叔背后,一个脸很黑的年轻人从塑料板后面探出来,手里捏着半截黄铜管。另一个女人在给一个孩子喂水。那孩子嘴唇发白,像被盐泡过。水喂进去,又顺着嘴角流出来。宗馨薇看见阿萤蹲在那孩子旁边,把一块湿布敷在他额头。
「车上有药。」宗馨薇说,「车上有我们要的东西。旧闸口……旧闸口是谁的地头?」
「闸口不是谁的。」黎叔说,「过了闸口,才是天穹南九区巡逻线。旧闸口附近还有一条废弃的水泥涵洞,能排车,也埋过病死的工人。天穹的车不走里道,怕传病毒。只有公司自己运药,会从大路过。我们没多少时间,车不会停。」
「你们要劫它。」宗馨薇说。
这不是问句。
黎叔把刀慢慢放进一块油布里,像收起一只不怎么听话的手。他站起来,个子还是那么矮,看宗馨薇时才显得像从地里长出来。
「我一个人干不了。」他说,「你让阿萤活着回来,我信你一次。」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缝里嵌着从塔上带来的红砖屑。她忽然想,这大概就是旧世界那些人说的「被逼到墙角」。
「如果是你,下一步?」脑海里那声音又响起来。
这次她在心里回:「先看清楚,谁在那个车队里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劫车最怕的不是安保,是等你的人先露脸再走不掉。我得知道,车上有几个押车、几双鞋、有没有第二队。还有旧闸口最窄处在哪,车进去以后能不能让它停住,又怎么开走。」
「你说得对。」观澜说,「但你不该先看车。你该先想,药劫下来之后,放哪、怎么分、谁先拿。你今晚能站在那里,靠的是这个社群。药分出去,社群里的人也会被扫。劫得越干净,越容易被算账。你要不要先把人藏一藏?」
宗馨薇没答。她走到那孩子旁边,蹲下。阿萤抬头看她,眼圈很红,但没哭。那孩子的呼吸又细又急,像在吹一小片碎纸。
「他会死吗?」阿萤问。
宗馨薇摇头,不是不会,是不知道。
「明天晚上,我跟你去。」阿萤说,声音很小,却像已经下过了决心。
宗馨薇看她一眼。阿萤的手还压在那块湿布上,指节发白。宗馨薇没有说「你还小」。她只说:「你帮我走一遍旧闸口。我要看路,看灯,看车从哪个弯子来。」
「好。」阿萤说,「那是我爸以前画过的路。我知道。」
第二天,黄昏像一床没拧干的脏被单从高架那头压下来。雨还在飘,细得跟玻璃粉似的。宗馨薇和阿萤先去旧闸口探路。那里已经废了很久,两根弯掉的限高杆像死人的手指,朝同一个方向指着。高架底下的积水洼一片一片,倒映着几块颜色还在跳的广告。天穹的广告,一会儿是白牙,一会儿是新的义手,最后又变回一行字:信天穹,不欠自己。
宗馨薇把面具戴好。她现在不怕这个面具,怕的是面具底下的自己不够静。
阿萤带她走进旧闸口侧边的水泥涵洞。洞口被铁丝和烂木板半封着,再往里,地面突然变干,脚下是一层很薄的灰,像很久没被人踩过。阿萤蹲下,用手指在灰上画:高架、闸口、西边大路、南九区巡逻线。
「车会从这里弯进来。这里有个旧减速坎,地不平。他们每次都会慢一点。」阿萤说,「如果我们在坎之前动手,车会加速。等它过了坎,发动机要顶一下力,窗子会往下半寸,这是它最慢的时候。」
宗馨薇看着她画的那条线,没说话。
「如果是你,你会让谁先上去?」观澜问。
「不让人先上。」她心里说,「先用东西把路堵了。别堵死,要让车停在那个减速坎后头。堵得干净,车上的人不会先觉得是劫车。等他们下来看路,我再分人上来。」
「分人。人从哪来?」
「黎叔说有人。我今晚会知道。」宗馨薇想。
阿萤抬头,见她不说话,就抓住她手腕,像在确认她还在。
「你不怕吗?」阿萤问。
「怕。」宗馨薇说,「但是我想做。」
天黑透后,她们回到社群。黎叔已经挑了几个人,脸黑的那个叫铁头,据说力气大得能掰弯一根义手;拿黄铜管的是他弟,叫小秋;还有一个瘦得跟铁片似的女人,叫红姑,以前在西区仓库开过叉车,后来手被机器咬掉三根指头,装的是旧货,动起来咯咯响。
「人不多,但是都肯。」黎叔说,「你指挥。我先看。」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「这洞里能扛东西的不少,能想事的没几个。那天广场上,你一个人拆了他们五个人,最后签字的一个没有。这活,要你那个脑子。」
宗馨薇点头。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他信你。可洞里有的是人,账算得比谁都清——你是通缉犯。赢了,洞里有药;输了,把你交出去,能给整条通道换一个说法。」祂顿了顿,「所以,别输。」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站在灯下,把阿萤画过的地图又在地上画了一遍。手抖,线歪了,她没管。她把每个人放在哪里都说了:铁头在涵洞北口等灯变;小秋在高架排水口吓车,别碰头;红姑开旧闸口,等车停住再抽杆子。阿萤放风,看南九区的巡逻灯。她自己和黎叔在中路,前头用废电线拉两条暗绊。
她说到第三遍的时候,观澜在脑海里说:「很好。但有一个毛病。你想让红姑开旧闸口,可她只有三根好手指。那根闸杆我见过,接口是反的,得往左拧半圈再回。你让她去,不如让阿萤一起去。闸口要双人,否则车一停住,人一乱,闸门打开只会坏事。」
宗馨薇愣了一下,把这条改了。红姑嘴抿得很紧,像不服,却没有出声。
「还有一件事,」观澜说,「车上是公司的人,押车的不一定是安保。要是站着那个穿灰白外套的医生,别开枪,也别躲。他看你一眼,就是放你走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他要是想拦你,早在广场上就把你指给专员了。他这种人,不动手比动手值钱。」
行动在午夜前二十分钟开始。雨又大了,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声音,把声音也变成了泥。宗馨薇和黎叔伏在旧闸口外的一排废轮胎后面。铁头和小秋在对面的广告牌下头,像两小块影子。远处高架上,天穹的翼型机偶尔飞过,灯扫过来时,所有人都不动,连呼吸都往下压。
「车来了。」阿萤的声音从墙后传来,像从喉咙里往外掰。
宗馨薇先看见光。接着是车。一共两辆,不是一辆。第二辆没有开灯,只跟着前车的尾灯走,像一条蛇。车身灰白色,旧了,轮胎压过积水时声音发闷。
「两辆。」她心里说。
「我看见了。」观澜说,「后一辆的轮子比前一辆深半寸。它载的东西重。前一辆坐人,后一辆装药。你的路线还够不够?」
宗馨薇没答。她盯着前车,盯着它开进旧减速坎的那一刻。车轮猛地一低,车身像被人从后头拽了一把。窗子真往下滑了半寸。她大声喊:「拉!」
路中间弹起两条废电线。不是把人绊倒的机关,是让轮子打滑的细缆,在雨水里像两条黑皮蛇。前车一晃,司机下意识打了下方向,撞在路边那根倒掉的限高杆上。后车刹住。车轮在水里滑了半米,像踩进一嘴碎牙。
「别等!上!」宗馨薇吼。
铁头已经扑到车门边,用铁条卡住驾驶窗。小秋把一块三角木塞进后轮。阿萤和红姑去开旧闸口的横杆。黎叔像一团旧布一样从轮胎后滚出去,动作快得不像他。
宗馨薇没有冲。她站在原位,眼睛盯着后车。货厢门被一把液压剪从里面顶了一下,没开。有人从副驾驶下来,脚一落地就举了手,不是投降,是要反手抽腰后。小秋从旁边挥铜管,没打到人,打在车门上,发出像钟一样的声音。
「别杀人。」宗馨薇说,声音不大,但她知道每个人都在听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,冷得连语调都平。
前车里又下来一个人。白衣服,肩线很直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拔武器。他只往这边看了一眼,就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步,像从水底往岸上走。宗馨薇看清他脸的那一刻,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半寸——观澜说过,他要是想拦,早在广场就动手了。她没喊,也没退。后车的货厢门开了。药箱从里面滚下来,砸在水里,溅起泥。
那是陆沉舟。
他看见了她的面具。隔着雨,隔着两条轮胎和一地乱滚的药。他没有停。他偏过头,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,然后朝后车那边走去。他经过宗馨薇藏身的那条线时,目光像一根针,在她面具左缝上点了一下。然后他移开眼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前车发动,不是往南九区,而是往后倒,像在给谁让路。
他没有出声。也没叫。
「拿药!拿最重的两个箱,别拿散件!三十秒走!」宗馨薇喊。
三十秒后,他们抬着药箱进了涵洞。洞外只有雨,还有两辆灰白色的车,一辆撞在限高杆上,一辆在雾里慢慢退远。车灯像两只越闭越小的眼睛,最后被雨吃掉了。
药被分成了很多份。抗感染贴片、镇痛胶、一小盒儿童退烧针、两支义体神经稳定剂。没有一样是新的,包装上印着天穹的旧标,有些还粘着不知谁的血点。那个嘴唇发白的孩子吃下药后,呼吸总算不再像吹纸片。阿萤守到半夜,才起身找宗馨薇。
宗馨薇坐在洞口外的铁箱上。面具没摘,雨水从裂缝那里积成一条很细的河。她看见阿萤过来,把手里一块布递给她。不是围巾,是一块干净的旧毛巾,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。
「你赢了。」阿萤说。
「我不喜欢赢这个字。」宗馨薇说,「像跟人赌。」
「可你把人带回来了。」阿萤坐近一步,把毛巾又往她手里塞了塞。
这时,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今晚赢的是运气。你用了一把。下一次,车会开灯,会倒车,会先封涵洞。运气用一次少一次。所以你要学的东西,今晚才算开了个头。你要问,如果是你,下一步?」
宗馨薇把毛巾折了两折,放在膝盖上。雨还在下,像数不清的旧针落在雾港身上。她说:「你今晚的讲座,比车上的药还多。」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免费讲座。换别人,要收八百星币。」宗馨薇没笑。过了一会儿,她问:「如果是你,你会不会早就知道他在车上?」
观澜没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洞口边传来脚步声。轻,很慢,像用鞋底在听地。来人不是社群里的人。他披着一件塑料布,帽子压得很低,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「有人让我带句话。」那人说,声音像被糖黏住,每个字都含着一小口雨。「他们说,天穹愿意付的价,你想象不到。还问,你现在这条路,能不能走到你想要的地方。」
宗馨薇没动。左手还按着膝盖上的毛巾,右手慢慢抬起来,把面具从脸上摘下半边。夜风混着雨,像无数根细小的冰丝,刮过她脸上的旧伤。她没有回答。
那人也没再催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塑料布哗啦一响,像一只湿透的翅膀突然张开。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被雨埋掉,像从来没有来过。
阿萤看着她的脸,没说话。短绳不知什么时候,又套回宗馨薇的手指上,湿漉,温凉,好像那只手怕她丢了。
「你会去吗?」阿萤问。
宗馨薇把面具重新盖回左脸。雨水从面具的左缝里往下滴,像给那道裂缝又打了一道疤。
「他们付不起。」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