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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港没有天亮。
——先活着。

第 1 章 · 停尸台

冷却液灌进鼻子,宗馨薇是被呛醒的。她猛咳几下,胸腔里那副从回收站拆来的二手过滤肺跟不上节奏,像老空调重新开机。

她睁开眼,面前是一排冷白无影灯,光白得发蓝,一盏接一盏,把整个空间照得像张曝光过度的截图。空气里有消毒水、齿轮油、烧焦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有人把医院和修车厂打碎了拌在一块儿。

她躺在一张不锈钢台子上,后背冰得发麻,脖子以下盖着层薄薄的蓝色无纺布,已经湿透。台面边缘有干掉的黄色编号。她余光里,左右两边全是同样的台子,有的空着,有的蒙着布,布底下拱出人形。

墙上一条红漆标语:回收即资源。

她第一反应是动右手。那只手重得像挂了半截钢架,冷得像块金属,五根指头的位置不对——不是五根,是三根,粗短的夹具指,拆件台上下来的工具手。她试着合拢,三根夹具手指只是微微咔了一声,就没了动作。

她心跳往上翻。左手倒是有感觉,指尖刮到台面,发出很小的一声刮擦。她想坐起来,后脑勺刚离台,左眼视野里突然翻成一片热成像的灰蓝色,整个房间像被塞进一台老式测温仪里:台子是暗的,她自己的右手是更深的铁灰,远处有几团暖黄的影子在动。眼中角落,一个灰色面板上跳出几行灰绿色的字,像老式屏幕坏了那样跳:

供能正常。 内置电池 82%。 待校验。

没看懂。但这几行字和这片地方一样,比停尸房更让人发毛。

「不想死得太快,就不要动。」

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。男声,不高,不低,贴着耳膜,像从脑子中间长出来,而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。

宗馨薇僵住。她没张嘴。

行。这地方不但有停尸台,还附赠脑内广告。

她压着嗓子,用气音问:「你是谁?」
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。你左前方十二米,两个灰色工装的男人,一个在开柜子,一个在数零件。你要是坐起来,他们先拆你的左眼,再拆你的左腿,顺序按零件价值来。」

宗馨薇后脑勺还没完全离开台面,慢慢贴回去。别的不提,「左眼」和「左腿」这两个词像钩子,把她身体里那点不对劲全勾出来了。

左眼视野始终不是正常的。眼眶接缝没对准,看东西像从两个对不上的孔里往外瞧。右眼里是开灯的房间,左眼里却是一层热成像的灰蓝,暖的地方亮成黄白斑,冷的地方沉成铁青,活物和死物全糊成一团——这支从拆件工身上拆下来的旧工具眼没人校准过,热成像还在乱跳。左脸像糊了层湿布,木木的,动一下嘴角就扯着疼。她抬手一摸,指尖碰到一片又硬又凉的东西,贴着鼻梁扣在下半张脸上,把嘴和下巴都盖住了。面具。她不知道哪来的,但没空想。左腿更不对劲,沉得不像自己的,像灌满了冷油,压得台子都往左斜。她试着动了动膝盖,关节缝里漏出一线蓝光,像没关严的旧柜门。

她心里骂了一句。

这什么身体?拼盘吗?
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我不会说第二遍——别抬头。右手边第三个台子下面,冷却液管刚漏了三滴。再往前一点,有扇铁门,门后是货梯。那两个工人每十二分钟换一次班,现在还剩七分钟。等他们转进里间,你从台子上下来,往右走,不要跑。」

她在心里把这三个数念了一遍,念到「七分钟」时喉咙紧了一下。十二米是多远?她没概念——对这具身体、对这张台子、对这地方的一切,她全没概念。

她不敢大转脖子,只微微转右眼。真看见了一截黑色管子,地上反着几小滩液,正慢慢滴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声音好像不是在胡说。

但是以前接到过太多电话。开口就是「你好,我们这边是天穹风控」,然后问你钱卡密码。新型诈骗,专门挑人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打。」

她在心里问:「你到底谁?新型诈骗?这玩意怎么挂断?」

脑海里那声音停顿半秒,说:「不是。我是你现在唯一能用的脑子,虽然你还没意识到。现在的建议是:再装死。等换班。先活过这七分钟,其他的出去再说。」

脚步声传过来,橡胶鞋底黏着地,一轻一重。宗馨薇把呼吸压到最浅,闭眼,只留一条缝。灰工装从她视野左边晃过去,手里拎着个金属箱,走到某个台子前停住,开始拆卸什么。电动扳手的「嗡」声,短,三下,停,又三下。

旁边台子上,蓝布下的人形忽然动了一下。一只合金手垂出来,指节是原厂义体,白亮亮、带条码刻线,一看就不是黑市货;手指被拆得只剩骨节,另一只手还在抖,像想抓什么。灰工装的人看都没看,一扳手按下去,那手就不动了。

宗馨薇喉咙发紧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她没动,也不能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脚步声往远处去了。电动扳手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道门。
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现在。」

宗馨薇翻下台子。左腿先着地,膝盖像被人从旁边踹了一脚,整个人往右侧倒。她额头「咚」一声撞在隔壁停尸台的边缘,震得牙根发酸,眼前白了一瞬。

操。

这谁的腿?

脑海里那声音居然接住了:「你的。至少暂时是。两条腿,承岳的疾走 R-2,特点就是跑得快——呃,准确说是平均速度快,爆发的话两分钟就过热,而且最大出力有限,你要是个胖子,走不了两步就得趴窝。配套拆下来的一对,编号让人磨了,型号是从固件里读出来的。左腿那条装的时候没校准,回弹参数不对,踩下去之前要先想清楚,偶尔会软一下。另外,别碰那个架子。」

她心里一阵发毛:这双腿是别人用过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外壳上是旧漆,膝盖那圈油光也是别人的油光。她想问「原来那个人呢」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她爬起来,先看了眼隔壁台子。那上面的人形盖着蓝布,只露出半张脸,是女人,脸上有一道旧伤。宗馨薇突然有点想吐。她没再问。按他说的,往右挪。右腿轻快,左腿沉半拍,走起来身子总往左歪。每走一步,左边身子就往前栽一次。她伸右手扶住台沿,三根拆件用的夹具指磕在不锈钢边上,发出很钝的一声。她低头看左腕——那里用工业喷漆喷着一行字:回收站入库 待拆-072。喷漆没干透,蹭得她手腕一片黄。

「回收站」。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哪了。

义体回收站。拆旧的、拆死人的、拆还不上债的。这里的人不叫病人,叫货。台子上的人不分死活,只分还能卖几个钱。墙上那七个字,看着像口号,其实是账本。

脑海里那声音像知道她在想什么:「回收站的门禁不认你。你没有芯片码。芯片码就是网证——能进公司的门、付账、查信用。黑户在正规体系里等于不存在,所以别选正门。」

「那我怎么出去?」她在心里问。
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员工通道在右边,靠墙,灰铁门,不刷芯片码,只认工牌。工牌在那件灰外套胸前口袋。」

宗馨薇抬眼,一个灰色外套搭在前方椅背上,像谁随手扔的。她边挪边在心里问:「我再问一遍,你他妈到底谁啊?诈骗都没有你这么敬业!」

脑海里那声音说:「你说得对。但诈骗电话不要你的命。你现在这具身体,内置电池还有八成出头。这栋楼里是屏蔽的——拆件车间不让待拆的东西联网报警,里头没有供能,全靠电池。出了那道门,供能自己就接上,你就死不了。可门是锁着的,你得在电见底之前出去。电量按百分比算,掉多快看你干什么:你站着不动,这些电够撑二十多分钟;像刚才那样一路小跑,八九分钟见底。电池一空,你的左眼先瞎,左腿先死,然后你自己爬也爬不出去。」

左眼先瞎,左腿先死——她在心里把这两句念了一遍,念得后背发凉。她想问还剩多久,可他已经报了下一步。

「现在去拿那件外套,别弯腰,右手拿,左腿别发力,看门缝。」

宗馨薇想骂他。可脚已经按他说的动了。

她左手拿走外套,伸进口袋,真有工牌,蓝色塑料片,上面贴着张模糊的脸,名字被刮花了。灰铁门就在旁边,缝里漏出风。

她用那三根夹具指拉着外套遮住左腕那行喷漆,推门。左腿又是一折,整个人撞在门框上,发出闷响。门没打开,只裂开一条缝。她挤进去。

走廊很窄,顶灯闪,像催命。宗馨薇小跑,左腿越来越不配合,每落地一次就拖半步,膝盖里像塞了块砖。她没空看路标,只记得「第三个岔口左转」。跑到第二个岔口时,身后有人喊了一句,电路蜂鸣声一下窜起来。她右肩撞到墙边一座高架子,铁架子晃了两晃,慢慢往过道里倒。架子上的金属零件、旧义眼、半截手腕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后面追来的人骂了一声,被满地滚动的零件滑得踉跄。

她趁机拐进第三个岔口。

生锈的铁门就在那儿,门上贴着同样红漆标语,被酸雨泡得发白。门边挂着条铁链,锁是坏的。她撞开门。警报器在她身后撕起来。

雨气和霓虹光同时扑到她脸上。

门外不是荒野。

是一整片亮着的城。高高低低的招牌挤在一起,全息的和电子的混成一片海,红蓝紫绿全糊在水汽里。远处有轨道从楼中间穿过,再远处,黑沉沉的云里浮着几点极亮的光,像天上挂着另外一座城。

她一个地方都不认识。

她往前迈了一步,左腿又软了下去。手里那张工牌还攥着,身后的警报声越来越近。

第 2 章 · 失窃物

酸雨打下来,细得几乎看不见,落在身上不是湿,是一片毛刺。宗馨薇没命地往前跑。两条腿是同一副旧义腿,左腿那条装的时候没校准,回弹不对,踩下去要先想清楚;右腿走急了咔哒响,膝缝漏一线蓝光。她伸出右手扶住旁边湿漉漉的墙,右手那三根金属指头扣住墙面,指缝勾下几片旧广告,上面的人脸被雨水泡成一张张鬼。身后警报器还在叫,隔两条巷子,又近了一条。

「右转,不要进那个门洞,门洞没有出口。前面墙根三个锈铁皮垃圾箱,看见没有?侧面有雨棚,钻进去,蹲下,数六十下。不要抬头。」

脑海里那声音说。

宗馨薇心里骂了一句。到底是谁在指挥谁?可她没别的选择。她往右转,三个锈铁皮垃圾箱并排杵在墙根,背后确实有块遮雨布,用两根铁杆支着,底下堆满黑色垃圾袋,烂菜叶的味道一股股往上翻。她一头钻进了垃圾桶,左腿关节发紧,收不拢,膝盖撞在垃圾袋上,袋子破了一个,流出一滩灰绿色的水。

她蹲来在干呕道:「喂,就不能换个地方么,唔。」

「如果你说的是换个地方死,那么我是有其他建议,好了,蹲好不要出声。」

时间一分一秒的在过去,宗馨薇脑海里的声音一下下的给她计时。

一、二、三。

外面有光扫过来,蓝白色的,从巷口横着扫过去,停了一会儿,又继续往前。那光像一根大号手指,从她头顶摸过去。

四、五、六。

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靴子踩在水洼里,由远及近。她往垃圾袋后缩了缩,右肩抵着墙,左手那只旧义手死死按着左腿,怕它突然弹开。雨棚上的雨水顺着铁杆往下滴,一滴、一滴,砸在她后颈上。

那帮人从巷口过去,没有停。

五十八、五十九、六十。

「时间到了。起来,往巷口走。走你自己的,别跑,别回头。」

「只要不是傻子 就知道时间到了,我听到你读秒了,能不能少说废话。」宗馨薇吐槽了一句。

但是脑子里的声音并不搭理她的吐槽,继续说道「往前六十步,有个市场口,人多。治安队不会当街一个个查——他们拿公司的钱,先顾富区,这边懒得来。」

「进了市场别跑,别抬头看探头——你头上三个,左边两个。」

她没跑——她把步子放成这街上最普通的那种,往巷口走。巷子不长,尽头有光,红的绿的,混在一起,还传来人声、锅铲声、音乐声,乱糟糟的一团。

她第一次看清这片地方。

雨还在下,可没人在打伞。街边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雨棚,布的铁皮塑料板拼成一片,雨水顺着棚沿往下流,像一道帘子。招牌从上到下堆叠,全息的、灯管的、木板的,全亮着,红蓝紫绿糊在湿气里,一眼看过去像把整条街塞进一块劣质屏幕。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白气,油锅嗞啦响,有人蹲在路边吃面,有人靠墙抽烟,有人扛着一根发着颤音的金属棍。空气里什么气味都有:烤串的烟、烂菜叶、机油、湿衣服捂出来的酸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,甜得发腻,像糖浆浇在铁锈上。

这一条街上,有人两条小腿都是义体,磨得发亮,脚踝的束带起了毛;有人右臂整个换成工具接口,钳口上还夹着一颗没拧完的螺丝,边走边拧;有几个人眼睛在暗处泛红,低头时瞳孔里过一行小字,读完就暗下去。装得体面的擦得锃亮,更多的是已经磨损的义体——漆掉光了,接缝露在外面,颜色跟身上别的义体凑不到一块。

「为什么人人身上都装着……呃……跟我差不多的东西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你说义体?不装就没法干活。」

「必须?要是不装呢?」

「那就没人要你。招工的先看你身上有没有义体——能不能扛,能不能跑。」

「那这双腿,算能干活吗?」

「能。可它没号。」

「什么号?」

「义体自己的号。正规渠道出来的才有,黑市来的没有。没号只是没保修、来路说不清,不耽误你干活。」

「那招工到底看什么?」

「看你身上有没有芯片码。有码是实名账户,钱能打进账,工价还高一半;没码只能私下结,人家想压就压。」

「那没号的呢?」

「没号的是真干活的。干得最多,出事第一个被推出去。」

「装这么一对腿,要多少钱?」

「正规渠道的义体分期,黑市上买的一次付清。多数人是借的。」

「借的?要是还不上呢?」

「拆下来还。」

她没说话。她想起自己醒过来的那张台子——旁边盖着蓝布的人形,台子边缘那行喷漆:待拆。

「回收站做的就是这门生意。你现在这具身体,就是从这条链上走过来的。」

「那我之前是怎么进去的,你不会想说我这身体还欠不少债呢吧?」

「你确定你想知道?不过好消息是你不是因为欠债进去的。」

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雾港。地面这圈分两环,你在下环——最底下这圈;下环还分片,你跑的这片叫西区。往上一圈是中环,那边探头挨着探头,人走在路上都在账上,轮不到你。」

「这里的探头只装在值钱的地方——市场口、出入口、货站。巷子里大半是瞎的。」

「巷子里能走?」她问。

「能走。但探头你只能绕,别碰——它连着监控全城的智能系统。」

「碰了会怎么样?」

「砸瞎一个,这片的异常单就报上去了——来的不是街上穿背心的治安队。」

「是天穹自己的人——带着扫描器挨个验芯片码、查住处、清点黑户。」

「先按住你的是同楼的人。」

「还同楼,我还没住的地方呢,再说干嘛同楼的来按住我?」宗馨薇不解。

「能换钱,嗯,很大一笔,差不多买个新义体了。」那声音想了想又补充道「有质保的那种。」

「去你妈的质保!」宗馨薇还是忍不住吐槽。

她没听懂「异常单」是什么,可「质保」两个字她听懂了。

「天穹是谁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管雾网的那家。天上那座城是他们的——探头、悬赏屏、芯片码,都归他们管。」

「雾网又是什么东西?那街上谁管?」

「治安队。天穹授牌、各公司出钱养的——先保富区,穷人这边懒得来。」

「上面呢?上面什么样?」

「再往上,就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了,你眼下还是先活下来再说吧。」

这就是下环?

宗馨薇没心情感叹。她喉咙干得像塞了砂子,胸口那副二手过滤肺喘起来带着沙沙声。右眼发烫,左眼蓝灰色的旧义眼和右眼泛黄的旧义眼对不上,眼眶接缝都没对准,看出去一片灰蓝一片黄,像隔着两块不合的镜片。她想喝水。非常想。可她连自己在哪条街上都不知道,兜里只有一张刮花名字的工牌,和一身不合体的灰外套。那件外套袖口已经沾上泥水,下摆拖到膝盖,把她整个人罩得像个偷了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
市场口是个旧厂棚改的,顶上一长条遮雨板,下头密密匝匝摆着摊。她走进去,人比外面还多。卖散件的、擦义体的、改旧衣的、卖烤串的,什么都有。她脸上那张深色半面具只盖到鼻梁,雨水顺着边沿渗进去,贴在脸上不舒服。她没敢抬头看探头,只敢看人。

修义体的摊子前头排着人。摊后头坐着的人手边摆着零件:弹簧、接缝垫片、能换头的工具接口、擦得发亮的旧义眼。生意不喊价——买主手腕往摊主的读卡器上一贴,数字跳出来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卖散件的男人两只手都是工具接口,左手夹着钳口,右手插着十字改锥,拧一下换一次头;旁边抛光那女的右臂是旧护理义臂,圆筒壳子发黄,袖子剪了半边。装腿的最多——跑货的、扛包的、站一天不酸的,都是低档货,两件不是一批:一条深灰一条发青,膝盖接缝外露。

这地方的人走路有个讲究:过探头底下不抬头,步子不停,也不东张西望——不是怕冷,是躲探头。多数人该怎么走还怎么走,只有身上有事的人才把领子竖到耳根、帽子压到眉梢;也有几个脸上罩着东西的,和她一样。腿脚不齐的满街都是,谁也没多看她一眼。

「你怎么看这些人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我在算。」

「算什么?」

「算他们怎么走路。」

「走路也能算?」

「人不是随便走路的。巡逻的路线、扫描的角度、探头的盲区,都能算。跟着大多数人走,你就没事。」

她往人群里看。前头一个女的,步子跟旁边人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,眼睛只往前看半步。

「第一,探头底下别抬头,也别停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这一片的探头只装在有东西的地方——市场口、货站、赌场门口。它们是看货的,不是看你的。」

「那我该怎么走?」

「照常走。这一片没人缩着走——缩着的人才显眼。你从底下过,别抬头,走过去就行。」

她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那副样子,把塌下去的肩膀又提了起来。

「还有你那两条腿。」

「腿怎么了。」

「认走法的不只是探头。治安队和赏金猎人的义眼扫过来,步幅、节奏、重心压在哪条腿上,都记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你左腿拖半步,右腿还响。这种事,戴十个面具也遮不住。」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这条腿的响,她自己都听得见。

「别装利索。这一区满街都是坏腿——你装成跟他们一样的瘸,把步子压进旁边人的节奏里,就过去了。」

「我本来就瘸,这还用装?」不过说归说,她到底还是把步子放缓了半拍。

「第二,别跑。」

「我又不傻。」

「跑是最快的举报信。尤其你这条右腿——跑起来像在敲锣。」

宗馨薇一边翻着白眼,一边在心里回嘴:「那我可真是装了条好腿。」

「别翻白眼。这里的人不做这个——那是曾经某些人的习惯。」

「不做就不做,不过你说说还有谁爱翻白眼。」

「还有你这腿。装你的不是回收站——回收站只拆不装。」

听到这宗馨薇忍不住的拍了拍脑袋,在心里说:「喂,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,问你话呢。」

「要命就多听多看,少问,至少你能自己活下去之前。」观澜说道

「好吧,好吧,那是谁装的?这总可以问了吧?」

「黑市接骨匠。给人接义体、配接缝的那一路,只管往上装,一晚上三副,收了钱就走,不校准。」

「不校准是什么意思?」

「意思是你抬膝之前得先想清楚再动——这条腿的回弹参数不对。你这双是承岳的疾走 R-2,正品二手,配套拆下来的一对,编号早让人磨了。」

「所以呢,跑起来会怎么样?」

「左腿会软。这条链是转圈的——装上、用废、回炉。你现在就在回炉那一头。」

「那我之前是怎么进去的?你不会是想说我这身体还欠不少债呢吧?」宗馨薇说道。

「你确定你想知道?不过至少不是因为欠债进去的。」

她没接话。装她的人早走了,这条腿没人管过。

「这些等会儿再说。先解决你要渴死的问题。」

「你到底叫什么?」她在心里问,「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。」

「观澜。」那声音说,「名字先给你。别的,以后再说。」

她在心里念了一遍:观澜。没听过这名字。念完也没细想——她现在只想喝水。

宗馨薇没再琢磨这个。她把步子放成旁边人的节奏。她不想承认,可这些确实有用。她从市场口走到第一个摊位,没有一个人多看她。除了有个半大孩子一直盯着她的面具看,看得她心里发毛。她回看了一眼,那孩子就跑开了。

渴真的是渴。嗓子干得发黏,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咽了一口沙。她看见一个摊子卖水。大圆桶,桶外面贴着标签,写着「过滤水,一杯1星角」。一个男人正把手腕贴上去,旁边一块巴掌大的屏幕亮了,绿色,滴一声,摊主才舀水。那男人拿水就走,整个过程不到三秒,没掏钱,没说话。

「没芯片码连水都买不了?」

「芯片码是网证——能进公司的门、付账、查信用。」

「那没码的呢?」

「没码就是匿名。钱卡照用,只是永远不上账——这一区大半人没码。」

她心里松了一下:匿名,那就是查不到她。

「你的脑机是那具身体带来的便宜货,钱卡就在里面,空着。那台只收实名,你点不亮它。」

「水只能找人请你。」

「那要是我渴死了,也没人管?」

「问得好。答案先去黑市,去认识人,或者去求。你自己选一个。」

宗馨薇舔了舔嘴唇。她看那水摊旁边立着的小屏幕,旁边还贴着一行字:本机支持公司机、平民机。她不懂。

「公司机、平民机,这又是什么?」

「终端,就是那里人手一个的东西。你在心里说话就行,不用动嘴。终端分四档。公司机,全息画面,绑芯片码,能查信用,能付账。平民机,老款,绑芯片码,欠费就停。」

她心里算了算:哪一档她都占不上。

「黑市哑机,不绑身份,能上黑网,在黑市里能付账、走货、收跑腿钱,但进不了公司的门、上不了正规的账。最后是植入式,长在义体里的。」

「你现在什么都没有,在黑市里连个会响的壳子都算不上。」

「那我怎么喝水?」

「找人请你。别找治安队,别找有正规摊位的。」

「喝个水都要找人请?我看我还是别活着了,活着还浪费空气。」

「找那种只煮一锅汤的老头,或者路边分饭的教派粥棚——不要芯片码,你只要张口。」

「……你他妈到底听没听我说」

「以后再说。先找水。」

宗馨薇不再问。她继续往市场里走,步子尽量放慢。街边又有几个摊子,卖烤串的、卖旧衣的、卖义体零件和瓶瓶罐罐的。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,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桶,桶身上用黑笔写着「汤,剩的,不要钱」。老头正跟旁边人说话,笑得直拍腿。

她想起那声音教她的话。别跑。别抬头。她慢慢走过去,在离老头两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
老头上上下下看她一眼。

「新来的?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新来的都这么说。你衣服大一半,腿上连条裤子都没有,左腿那条还是黑市义体,走路像踩高跷。从哪儿来的?」

「中环。」

「胡扯。中环的人不喝不要钱的汤,闻都不闻。就你这身破烂还中环?你说你是回收站爬出来的还差不多。」

宗馨薇心里一紧。他猜得还真准——她就是从那种地方爬出来的。她想翻个白眼,又想起观澜的警告:这一区的人不翻白眼,也不耸肩、不啧嘴,那是上面的人的习惯,多余的表情跟多余的动作一样,都是给人看的。她把这口气咽回去,眼角先扫了半圈,看哪儿能退,才压低嗓子骂了一句:「你他妈少管。」

老头先是一愣,接着笑出声来,越笑越大,笑得从马扎上歪过去,手拍着保温桶,铁皮桶嗡嗡震:「还会骂人。行。」

周围几个摊主也跟着笑。有人朝她抬了抬下巴:「新来的,饿成这样还嘴硬。」

宗馨薇耳朵发热。可这一笑,反而没人再追问了。老头笑够了,拿个裂了口的塑料碗,揭开保温桶,舀了半碗热汤,递过来:「拿着。别汤凉了再嘴硬。喝完把碗还我。」

她接过碗。右手那三指夹具手夹住碗边,端得不算稳,汤在碗里晃了晃。汤不浓,漂着几片菜叶,底下有几颗泡胀的豆子。热得烫手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胃里一跳,整个人像被人从冰水里提出来一块。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又烫又咸,带着一股烟熏味。

「便宜你了。」老头还在笑,「嘴硬不管饱,先吃。」

她没说话。心里却记下来,这半碗汤不是白给的。这地方的人笑归笑,眼睛没离开过她的手。她端碗、喝汤、擦嘴,每个动作都在被人看。那老头看似在笑,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手腕。她手腕上那个黄纸标签,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袖口露出来一小角。她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袖子。

「你欠我半碗汤。」老头说,「桶上写不要钱,是不要你的星角——这地方的东西都记账。人不能白喝。什么时候有钱了,来还;没钱就帮我看一晚上摊子,搬桶也行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喝完,她把碗放进旁边一个塑料筐里。胃里有点东西,人也没那么飘了。她刚想走,脑海里那声音又响起来:

「刚才你做错了一件事。」

「哪件?」

「你骂人之前先看了看四周——你在找逃跑的路。本地人不这样。」

「那我该看哪儿?」

「本地人骂人时看着人,看完才躲。你先看路再骂人,等于告诉别人你要跑。」

「我本来就要跑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你不能让人看出来——旁边卖旧衣的女人注意到了。」

她没回头。

「记住:在这里,笑不一定是笑,看不一定只是看。」

「你欠半碗汤这件事,在黑市的人手里,够换你一条腿。」

「那我这腿可真不值钱,就只能换半碗汤?」

「如果你能拆下来卖掉的话,肯定是不止,但是如果算上你这个人,也就那样了。」

宗馨薇心里一沉。她扭头看了一眼,卖旧衣的女人果然正朝这边瞟。

「那现在怎么办?」

「现在没人追你——那几个在巷口过去了,没停。但你在这栋楼里留了脸:快则今天,慢则明天,回收站会把你的价挂到屏上去。」

她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
「所以今天只办三件事,按顺序——先离开这片,再弄到钱,最后找个能睡的地方。」

「钱去哪儿弄?」

「先去市场西边。那里有块旧屏,挂的是日结工。」

「那活我接得了吗?」

「接不了,也别去接——你是去看行情:活怎么挂、什么价、谁在招。」

「太远的没人去,太便宜的会被压价。」

市场西边果然有块旧屏,黑底绿字,上面排着几行:扛包、擦货、夜班拆装、跟车、跑腿。后面挂着工价和地址。屏幕下围了七八个人,都是穿着旧工服、背着工具包的。有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旁边,夹克敞开,腰上别着终端,嗓门大得盖过雨声:

「跟车!跟车要三个!有腿的来,包饭!日结,当天结清,要验芯片码!」

「没码的收不收?」有人问。

「要,价格砍半,要干就过来,不干别挤。」

宗馨薇站在人群后面看。她不懂「验芯片码」是什么意思,大概就是当面让人读一遍你的芯片码。这地方连找活都得先验。她没有,也挤不进去。正准备走,旁边一个年轻人挤出来,手里举着一块小纸片,朝她喊:「小妹,你找工作?我没码,这活我接不了。你要不要这单子?十星角,不亏。」

她没接。对方也没纠缠,转身去跟下一个人推销。她看出来了,这里的人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意,卖水的、卖汤的、倒卖工单的,都在同一条街上。

雨又大了,棚顶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,像无数小石子往下砸。街上的人开始往棚子底下聚,有人蹲在滴水线外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宗馨薇站在屏前,胳膊交叉抱在胸口,感觉自己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旧衣服。她闭了闭眼,右眼酸涩,左眼那只蓝灰色旧义眼还在跳。脑子里的声音也没说话,像是在等她自己想。
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排工单。屏幕突然闪了一下,原来滚动的字全消了。接着跳出一条新信息,占了整个屏,白底红字,亮得把周围人脸照成一片惨白。市场里的声音像被一只手掐住了。

宗馨薇也抬头。

屏幕上是一张脸。深色半面具,扣在下半张脸上,两眼露在外面,一只蓝灰一只泛黄。左眼旧义眼,蓝灰色。灰外套。就是她。

一行小字在脸下面滚过去:回收站失窃物。底下缀着赏金数。

市场里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,无数道目光从屏幕挪回来,开始找人。

第 3 章 · 阿萤

电子悬赏屏前人群还没动,宗馨薇已经先动了。她没有往后躲,而是往左斜迈了半步,把脸缩进灰外套的立领里。这个动作跟旁边蹲着抽烟那人的姿势几乎一样,都是避雨、避风、避人眼。

「别抬头。」脑海里,观澜说。

她在心里回:知道。

「不是让你知道,是让你照做。刚才旧屏的光把你整个人照白了,先等光过去。屏上的脸几秒就换,人群的注意力不会一直停着。」

她没说话。背后墙是凉的,雨从棚顶边沿浇下来,就在她脚边砸成一排水花。几道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,没停。

「现在慢慢走,别转身。市场西口,那两个挂肉灯箱后面。六步。」

灰外套湿透后贴在背上,凉得她后颈发紧,但她没加快,只把步子压成跟前面提菜篮的老人一个节奏。一步一步,从旧屏下方移开。

人群开始动了,有人喊了一声「白脸那个呢」,有人往东边跑,几个摊主从摊位后面探出头。她没回头,左腿还是往外撇,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脚背上,只把重心压回左边,右腿跟着点地,走急了就咔哒响。

「进巷子。右转。」

她拐进去。巷口两个装满旧管子的木箱,半截锈得发脆,里头塞满黑乎乎的海绵。她侧身挤过,左脚踏进一滩反着蓝光的积水。身后传来市场里杂乱的叫喊,隔着一层雨,听不真切。

巷子又长又窄,头顶只有一块破铁皮搭在两边墙头,雨水顺着锈槽往下流,像谁把一排水管全砍开了。宗馨薇走了几十步,快到巷口才听见外面有声音。

一个孩子在说:「没有。真的没有。」

另一个男声:「少废话,手翻出来。」

宗馨薇没停,只把步子放成半拍。她在巷口站住,往街对面看过去。

巷子外头是那座老桥的桥洞,桥面早塌了一半,剩三根水泥墩子支着一个偏掉的顶。雨棚搭得比市场那边还破,几块广告布用铁丝绞在桥沿上,风一吹哗哗响。桥下点着两盏旧灯,黄光泡在雨里,一明一暗。两个男人站在灯下,没有制服,身上是旧马甲,腰上各别一根电棍,其中一个挂着一卷扎带。他们对面是个孩子。

十三四岁,瘦得脖子下面的骨头一根根顶着旧线衣,手腕上一根灰绿短绳,两条小腿是二手义体,外头比她的腿粗一圈,一只外壳掉漆,另一只颜色发青,脚上是两只不一样的旧鞋,鞋头用胶带缠过。她站在一堆捡来的东西前面——几个压扁的旧锅、一捆废电缆、一只灌满水的矿泉水瓶,还有半箱看不出牌子的旧零件。

「手翻出来!」高个那个又喊了一句。那孩子没动。

高个的抬腿一磕,孩子怀里那包东西散了一地,铜片、螺丝、半截电缆滚进水里。

矮个的抬脚就踩,鞋底在水里一拧,把一块能卖钱的铜片压进淤泥,还碾了两下。

这孩子眼睛极亮,湿发抖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,但那表情不像怕,像在拖时间。

「无耻,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孩子?」宗馨薇在心里骂道。

「你想管这事。」观澜在她脑海里说。

她在心里说:「你别说你想拦我。」

「我不拦。我算给你听。」

「那两个不是治安队——是赏金猎人,而且还是混不上饭的那种。」

「混不上饭?赏金猎人也分档?这两个还这么惨?」

「分。F级到 S级,看的是综合的——身上的义体、会不会用、有没有战斗经验、有没有队伍,都是决定其地位的关键。」

「这两个 F 档:义体凑不齐,也没打过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治安队穿制服、带制式枪,来一趟要走流程。这两个腰上别的是电棍,还挂着一卷扎带,嗯,人贩子才用的东西,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。」

「这一带身上带枪的人多——黑市枪便宜,连半大孩子兜里都可能有一把。真动手,谁先躺下不好说。」

「所以他们只敢欺负孩子?没用的东西!」

「他们只挑比自己弱的。这片的街坊彼此认得,外来的脸在这儿打了人,转头就有人知道;他们没队长可叫,出事也没人替他们出头。」

观澜停了一下继续说道:「更关键的是,这两个人大概率是流窜到这里的,你要救人不会有什么风险。」

宗馨薇愣了一下:「你知道我要救她?」

「我不知道。你要管,先知道对面是谁。」

「嗯哼,你已经说完了,我知道这两个垃圾是谁了。」

「他们不缺这一单。缺的是够大的一单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「蹲十分钟还不走,是因为这孩子身上没价;可他们又怕一转身,真正值钱的那个先被人报上去。」

她心里问:「举报被通缉的也有赏金?」

「有。你刚从那块屏逃出来,就是因为这个——悬赏制就是拿人换钱。」

「一个被通缉的值多少?」

「最便宜也够你吃几顿热饭。所以他们宁可耗着——除非出现一个更大的赏金目标,比如你。」

「我他妈……」

孩子的嘴巴动了动,声音很轻:「我就捡的,没偷。」

矮个那个笑了一声:「这堆铁全是你捡的?你一个小孩能拖得动?说,谁让你在这装的?」

孩子不说话了。

宗馨薇心里那点热开始往上顶。她没武器,没身份,没钱,关键是还被通缉。她看一眼那两根电棍,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左腿。真冲出去,跑都跑不掉。

「所以这一局不打。」脑海里,观澜说,「用嘴。我来教你算人。」

「算人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算他们最怕什么。这两个人站了十分钟,高个那个一分钟看三次终端——他不是在看这个孩子,是在看行情。」

「谁的行情?不会又是我的吧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这地方已经出了悬赏屏的事,他们还在路边盘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,等于把一整条巷子的赏金都让给了别人。人最怕的不是白干,是白干还错过更大的。」

「那我该说什么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现在,照我口述的话喊,别喊得太大,像你刚刚到巷子口、紧张里带点讨好的那个音量。」

宗馨薇没时间犹豫。她往巷口迈了半步,雨顺着领口灌进来,冰得她直吸气。她把手拢在一起,压着嗓子喊了一句:

「后面!后面巷子里刚跑了一个!黑衣服,腿发蓝光——是没登记的公司义体!」

那两个赏金猎人同时回头。

「说下去。」观澜在她脑海里说。

她补了一句:「我刚刚路过,他撞了我一下,跑得特别快,腿回弹声不对!」

那两个赏金猎人对视一眼。高个的骂了一声,一把把矮个的往巷子里推:「追!别让那崽子先报上去了!」矮个还想回头看那孩子,高个已经拔腿往巷子里钻,旧马甲在雨里一晃一晃。矮个犹豫了不到一秒,也跟了上去。

孩子还站在原地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碎水泥。见人走了,她慢慢把那半块水泥塞回一堆废电缆下面,又弯腰把散开的东西拢了拢。

宗馨薇走出来。旧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像墙上被扯开的一道口子。

孩子先看见她的腿。又看见她脸上的面具,最后停在她眼睛上,一眨不眨。

「你刚才说瞎话。」这是那个拾荒孩子对宗馨薇说的第一句话。

宗馨薇没否认:「那你刚才为什么还站着?」

「你不是也在站着看吗。」孩子顶了一句。她很快又看了一眼前面,压低声音,「那两个是赏金猎人,要是找不到你说的人,他们还会回来。你赶紧走。」

宗馨薇有点意外:「你不怕他们回来?」

「怕啊。但他们回来就不光找我了。你脸上那件旧面具,我一眼就认出来。」

宗馨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孩子却已经弯下腰,把那一堆捡来的东西用一块灰色塑料布裹起来,动作又快又熟,像已经做过几百遍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抬头再问了一句:

「你有地方去吗?」

宗馨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「没有就跟我走。这附近不能停。我住西边,不算远。」

宗馨薇在心里说:「她信我?」

「她不信。」脑海里,观澜说,「她只是不想欠你刚才那两句的人情。按这儿的规矩,你救了她一次,她还你一个落脚点,两清。别把感激和交易搞混。」

宗馨薇没空跟他呛。孩子已经走出去几步,鞋跟踩塌了一只,踩在雨里没有一点声音。她走路的样子比宗馨薇利索,两条跑腿义腿一只轻一只重,落地时一边响一边不响,身体前倾,像随时准备从雨里穿过去。

路上孩子没怎么说话,只偶尔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跟上。经过一条岔路时,巷口有个男人蹲在废配电箱旁边抽烟,看见她身后跟着个生脸,皱了皱眉。孩子先开口:

「我叔之前工友那口子。」

那人没说话,只把烟一丢,转身绕进楼里。

宗馨薇把这记下。这里的人认脸、记脸,也报人数。她跟着孩子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,两边是被雨泡出黑斑的分租楼,阳台堆着旧箱子和晾不干的衣服,楼下排水沟里浮着泛泡沫的水,味道又酸又涩。

「小孩,你叫什么?」宗馨薇问。

「阿萤。萤火虫的萤。」孩子没回头,声音从雨里传过来。

「你父母呢?」

阿萤脚步顿了一下。半秒,又继续走。

「我姐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这些。」她说,「今天就不该说。」

宗馨薇没再问。她忽然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,面具贴着脸的地方像有砂纸擦过。她没摘,只把左手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,把面具边沿按了按。阿萤回头看了一眼,看着她那个动作,没说话,又转回去了。

她们拐进一个旧院子。地上铺着歪七扭八的碎水泥板,几个大号塑料桶接在房檐下面,水满了又往外漫。院子里有一盏白灯,挂在两根竹竿头,灯罩裂了,飞蛾围着一圈一圈扑。楼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块头大,左眼是一只磨花的旧义眼,灰白、没光;短棒横在膝盖上,腰里别着一把旧手枪。他看见阿萤,眼珠子动了一下。

「孙叔。」阿萤说,「新来的。」

被称作孙叔的中年男人没应,眼睛从宗馨薇的灰外套一路滑到她露在夹克下摆外头的左腿。

阿萤走到楼门口,转过身,用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宗馨薇刚要跟进去,阿萤忽然抬胳膊横在她面前。

「你住这楼里可以,但租金你得自己挣。」阿萤说完,把手里那包湿透的捡来的东西往她脚边一撂。不是给她的,是让她看门。

宗馨薇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她的左膝往下淌。她看着阿萤消失在黑乎乎的楼道里,过了几秒,里面传出一声火柴擦响,又灭了。

她抬头,看见楼里某层亮起一格淡黄的光。再往上,有孩子在咳,有女人在低声骂,有老旧的电视声在播一段听不清的广告。这些声音从雨里渗出来,断断续续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栋楼里醒着,也像没有。

「有地方住,不等于安全。」观澜在她脑海里说。

宗馨薇说:「我知道。」

「不,你还不知道。今晚你欠了她两样:一句假话,加上她没把你捅出去。」

宗馨薇没回这句。她站在楼门口,手指还按在面具上。里面那格淡黄的光又闪了一下。

「你还在门口站着,想什么?」脑海里观澜问。

「想她说「租金你得自己挣」那句话的时候,看了一眼我的左腿。」

「她不是嫌你腿瘸。」

「我知道。她是在算我这条腿值多少。」宗馨薇说。

凌晨,桥下那排灯灭了两盏,隔一阵又亮回来。楼里也有几处跟着关了灯。

阿萤没回来。宗馨薇靠门蹲下,把灰外套的下摆铺在膝盖上。雨还在下。她没有进去,也没离开。那扇门开着一道缝。夜气里浮着旧线缆烧糊的淡味,混着不知哪家窗台上晾着的臭鱼。

楼里渐渐静下来。楼道口并排摆着两张旧皮沙发,坐垫塌了,靠背上的皮磨得发白。老孙坐靠里那张,短棒横在膝上。他看她一眼,没说话,也没赶她。她就在另一张上坐下,把阿萤撂下的那包东西搁在脚边。

宗馨薇的右眼皮一跳。

「他出来干什么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看你是不是要走。看门的不认黑户,只认一条:这楼里别出事。」

「出事怎么了?」

「出事就得治安队来。来了就有记录——这一栋都得进一份单子。」

「进单子怎么了?」

「进单子,房东就有由头赶人。换锁、把东西扔到楼道口、一张纸往门上一贴——不叫罚款,叫清退。」

她没再接话。

楼道深处,一阵脚步声慢慢下来。很轻。像一个人光着脚,踩在起了毛的水泥地上。

门缝后面出现阿萤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旧搪瓷缸子,里面冒着热气。宗馨薇还以为她要递水,结果阿萤自己先喝了一口,才把缸子往她手里一塞。

「我那屋水管里还浑着,先喝我的。今早下的雨,滤过两遍,没味。」

宗馨薇接过来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铁皮的腥气。她仰起头,一小口一小口喝完,没让一滴撒出来。

阿萤收回缸子,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
「看你这腿,跑不快。明天跟我去一趟桥东——我替人看货,工钱还压着,得去讨。你跟着,好说话,分你两成。」

「什么工钱?」

「我替桥东收货的看货,跑一趟记一笔。这个月的还压着。」她撇了下嘴,「一个人去,人家当你是小孩。」

她说完又往门里跨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。

「我叫宗馨薇。宗教的宗,温馨的馨,蔷薇的薇。」宗馨薇突然说。

阿萤的背影定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「知道了。别跟楼里别人说。」

然后她上了楼,步子细碎又匀称,像早就知道每一级台阶哪块会响、哪块不会。

雨小了一瞬,又猛地大起来,敲在楼门口的铁皮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

宗馨薇往楼门口那块铁皮下挪了半步,背靠着墙,右手里的空搪瓷缸子还带着一点余温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——膝缝又漏了一点蓝光,在暗处一闪,像旧屏幕将灭未灭时,最后那一点亮。

「你今天骗跑了两个赏金猎人,挣了一口水喝,是不是觉得不错?」观澜在她脑海里说。

「你要说教,明天再开始行不行,要是按照你这么说,这口水可是够贵的。」

「我不是说教。你刚才把全名给她了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名字搁这地方,能卖钱。等有人开始打听「回收站丢的那件东西到底叫什么」的时候,再藏就晚了。你得有第二个名字。明天上路之前想出来。」

「有第二个名字,他们就找不着我了?」

「找你不靠名字。探头认脸、认走法,义体认型号,账认芯片码——名字只是让人能顺着档案去问。」

「你要真想不让人找到,就把这几样错开。名字,是最不值钱的那样。」

「不值钱还不让说,真名假名的有什么所谓。」

「少一点麻烦就是一点,小心无大错,何况你已经挂在悬赏屏上了。」

宗馨薇没回应。她把头枕在膝盖上,眼睛半睁,面前是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铁门。门外黑沉沉的一片。

宗馨薇闭了闭眼。就在她要睡去的时候,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:

「还有件事。」

「说。」

「你刚才说「腿发蓝光」那句。一个公司义体不会随随便便发蓝光。」

「亮成你形容的那个程度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军转民高性能义体,或者某个公司在找的黑市测试义体。」

「所以呢?」

「所以那两个人追进巷子之后,把型号挂到赏金屏上核价了。」

「核什么?」

「你喊的是「黑衣服、腿发蓝光、没登记的公司义体」——那是你的腿。」

「这一句报上去,全城就多了一个对得上的目标。」

宗馨薇的呼吸顿了一拍,在心理对这观澜骂道「你他妈又坑我,那不是你让喊的,合着我又把自己挂上去了是吗?你到底能不能行,算了半天算什么了?」

「别慌。报谎不是大罪,下次我一定给你最直接,最不绕弯,最不糊弄,一步到位,绝不坑你的方案,总之要稳,下次我一定给你算明白了。」

听到这宗馨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
「不要翻白眼,这里的人没有这个习惯」观澜说道。

「闭嘴。」

不知过了多久,雨里走过来一个男人,在沙发前站住,帽檐在滴水。

「别出声。看门的没动,你也就别动。」

他没看她,冲老孙抬了抬下巴:「楼里那个新来的——有人挂价了。」

老孙没动。短棒横在膝上,那只灰义眼连抬都没抬。

男人这才转过脸来,看她。

第 4 章 · 十七号楼

「价挂给谁,谁自己来领。」老孙没抬头,「你替他跑腿,一趟多少钱?」

男人没答。雨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
「你身上挂的价也不少。」老孙说,「要不要我告诉她,你挂的是什么?」

男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雨里。

天没亮透,楼里先醒了。隔壁有人拧龙头,水管子嗡地响了一声,像整栋楼喘了口气。宗馨薇靠在沙发扶手上,被人用鞋尖轻轻碰了下脚底。

她睁开眼。左眼开机慢半拍,右眼跟着亮起来,两张画面还是叠不齐。阿萤蹲在两步远,手端搪瓷缸,白气往她脸上飘。

「再睡,黎叔那块地方就给收破烂的了。」

宗馨薇用左手撑地坐起来。右手还是没知觉,垂在身侧,像借来的东西还挂在身上。她没说话,先看四周。窄道里已经有人走动,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盆从走廊那头过来,经过时扫她一眼,目光在她面具上停了一秒,又移开。女人腿是原装的,两只手却是廉价护理义手,外壳发黄,左手腕留着一个输液口。

阿萤把缸子塞过来:「先喝。喝完去洗把脸。黎叔在楼下,今天得把你的事定了。」

宗馨薇接过缸子,喝了两口。

这里是十七号楼里头。墙上的漆起皮,顺着水管爬下来黑黄的水渍。走廊两边一扇扇薄铁门,门边各有一个水口,有的接着软管,有的在滴水。有扇门开着,屋里一个电磁炉上坐着黑锅,锅盖边冒泡。电视广告声从某扇门后漏出来,说「义体分期,日息万三」。

宗馨薇在心里说:「这广告一天得放多少遍。」

「放的多了,就会有人相信,侥幸也是人性的弱点之一。」脑海里,观澜说。

宗馨薇没理他。阿萤拉她进了自己那间屋。

屋里没窗,光靠走廊那盏灯从门缝漏进来。阿萤的板床上铺着两层旧毯子,洗得发白,床头码着几块拆开还没拼回去的义体零件,用一根皮筋勒着;墙上钉了一排钉子,挂抹布、挂绳子、挂一串塑料夹。电磁炉搁在倒扣的塑料筐上,旁边半包盐、一只缺口的碗。靠墙的水口底下接了截发黄的胶管,胶管下面就是那只塑料盆——洗脸、洗衣、接水,全在这一小块地方。门后贴着这个月的分摊表,边角被人摸得起了毛。宗馨薇扫了一眼——水费一栏每户后面写着数,乍看不算高;下头还有一行红字:服务费、维护费另算,按低价值客户标准收取。

「水不贵,滤芯也便宜。」阿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盆,倒上水,「贵的是后面那两行。公司把这片划成低价值客户,那两行全按那个标准收。」

她把盆往地上一放,推到宗馨薇脚边,「可这楼里哪样服务是公司出的?水管自己修,楼道灯自己换,垃圾没人来收,堆在楼后头。那两行就是个名目。」

宗馨薇盯着门后那张分摊表。她本来想的是,我都是黑户了,不交你能拿我怎么样?想到一半自己掐了:水是雨接的,谁停得了水。真正掐人的不是水。

「真要不交呢,也不会给你停水,」阿萤说,「就是给你挂黑名单上:排不上活,租不着地方,招来一次上门。楼里按人头摊,摊的是花钱买清净。」

「黑户也跑不掉。」她换了只手抱盆,「没芯片码,公司的账户你交不进去。」

「可来收钱的人照收不误——划过去也行,从账上扣也行。进了谁口袋是谁的。你不交,就是跟整栋楼做对。」

宗馨薇皱眉:「你的意思是服务费才是大头?」

「嗯。」阿萤把盆往她手里一按,「别算了,先把脸洗了。黎叔那边晚了不好说话。」

宗馨薇洗了脸。水很凉,有点酸味。

她们下楼。楼梯窄,台阶边堆着旧箱子、晾不干的衣服、半桶黄水。楼门口坐着老孙,短棒横在腿上。宗馨薇经过时,他抬眼看她。

阿萤说:「新来的。我担保。」

老孙没说话,盯着宗馨薇看了几秒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腿的位置。宗馨薇不知道他看什么,只觉得自己那点蓝光像被剥出来。

短棒在地上点了一下。

阿萤拽她走开。宗馨薇小声问:「这算通过没有?」

「没拦你,就是过了。」阿萤说。

黎叔在楼下一间旧房。门开着,屋里暗。他坐在一把铁椅上,旧工装,指甲里全是黑,刀横在膝头,椅子扶手上压着一把旧枪。左臂是一条圆筒形液压臂,外壳磕掉漆、露着铜色,肩头露出一截外接液压管;右臂是另一家的旧义体,颜色跟左边不一样,小腿是同一批退役义体,脚是圆头金属靴。

阿萤敲门框:「黎叔,昨晚门口那个,我担保。」

黎叔抬头。宗馨薇看清他脸。五十多岁,两颊凹下去,眼神不凶,但像称东西,把她从头到脚称了一遍。

「叫什么?」

宗馨薇还没开口,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想好第二个名字没有?」

她在心里回:「没有。就本名。」

「你本名能卖钱。昨晚跟你说过。」

「那我叫什么?你帮我想一个。」

「你要我说一个,不如直接报你的回收站编号,说不定还便宜点。」

宗馨薇懒得再吵,对黎叔说:「宗馨薇。」

黎叔没追问,只重复:「宗教的宗?」

「是。」

「这楼里不记全名,记脸。以后就喊小薇。」黎叔问,「哪里人?」

「不记得了。」

「芯片码呢?」

「没有。」

黎叔看了阿萤一眼。阿萤说:「黑户,但人还好,不闹事。昨晚在门口蹲了一夜,没偷东西,也没往外报信。」

黎叔又看回宗馨薇:「按楼里的规矩,新来的得有人担着,还得顶一班活。担保你有了。」他看了阿萤一样继续说,「剩下的是活。」

宗馨薇没应声。她懂「活」是什么。可她从醒来到走到这的一路——这具身体本身就是抵给回收站的。她的手先动了:先摸上衣口袋,没有;又把夹克里外摸了一遍,空的。她愣了一下,手往衣襟里按了按,掏出来半块冷饼,已经压成扁的,饼边发硬。

门边一个半大孩子先「噗」地笑出来。接着楼道里有人探头,看见那半块饼,也笑。不知谁喊了一句:「半张饼也往外掏,你当这是当铺啊。」

宗馨薇没收回手。她身上确实只有这个。

黎叔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拿过那块饼,看了看,又搁回她手里:「这楼不押东西,押的是脸。饼你留着吃——晚上门口那张沙发你顶一班,坐到两点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阿萤担保你,你就别让她第二次替你兜。」

宗馨薇点头。

「先别急着点头。」黎叔说,「你这身东西我还没看。左腿伸出来。」

她弯腰,把左腿往外侧转了转。左腿跟右腿是同一副旧义腿,外壳掉漆、颜色都不搭,接缝处抹过黑油,后盖转接头那圈洇着油渍。黎叔看了一眼。

「黑市义体,回弹没校准。下楼还好,跑快了会卸力。」他又盯她左眼,「这只眼,原装还是后换?」

「醒过来就在这。」

「右手呢?」

「没知觉。」

黎叔看向阿萤:「等会儿带她去老周那,让他看看。老周最近手抖,不一定修得了。先住下。你们去桥东讨工钱的事,下午再说。」

阿萤带宗馨薇出屋。转过楼道拐角,阿萤忽然站住,伸手过来。

她指尖在宗馨薇面具的边沿上停了一秒。

宗馨薇没动。

阿萤收回手:「这面具我认得。边上那个记号,是我姐留的。」她顿了一下,「戴好。出门别摘,也别让人碰。」

宗馨薇想问。脑海里,观澜说:「别问。她的手指停在面具边沿上,不是随便看看。这面具跟她有关系。你现在要的是个睡的地方,不是答案。」

她在心里回了一句:「你早知道了?」

「我算出来的。她的手指比嘴快。」观澜说。

继续往前走,经过一段公共走廊。墙上一块旧木板挂着好几张纸。最上头的招工牌蓝底白字:「桥东搬运,日结,需义体。」旁边一行小字:「正规公司,三年买房安家。」下面是义体分期广告,彩色纸,一个小人举着发光的义肢,底下写着「零首付,日息万三,抵押物:义体。」再旁边一张白纸黑字,边角卷起,写着「逾期未还,上门拆件。」

宗馨薇问:「招工的要义体,还是要号?」

「那是义体自己的号。正规渠道出来的才有,黑市来的没有——你那条腿就没号。没号只是没保修、来路说不清,不耽误你干活。」阿萤说道

「工钱看的是你身上有没有芯片码。有码是实名账户,钱能打进账,工价还高一半;没码只能私下结,人家想压就压。」

阿萤又说:「有芯片码的替雇主挡事——出了事,账上找得到人。没码的才是真干活的,干得最多,出事第一个被推出去。」

阿萤回头:「看什么?那『三年买房安家』是骗人的。签了长契,房租从工钱里扣,三年后房子在中环?不,在下环东边那批烂尾楼。你去住,连楼道灯都是黑的。」

宗馨薇点点头。

阿萤又指门口的催收条:「那个别碰。放贷的贴门上的。谁撕了,被查到要加钱。楼里欠这个的不少,还不上,他们的打手上门拆件。」

她讲楼里分工:「水口堵了找刘婶,她熟;做饭各家自己弄,别把锅端到走廊上。」

「那我干什么?」

「你手没知觉,腿也不利索,跑腿的活轮不着你。先搭把手:提水、换滤芯、看东西。坐着能干的最合适你——看摊、记数。」

「夜里孙叔坐门口到两点,后面由黎叔自己看;有病人,谁在家谁陪着,不分你我,到晚上接人。」

宗馨薇把这话记下。这楼里认脸,也认谁搭了手。

楼下修车摊旁,老周坐在小马扎上,拆一只黑乎乎的旧关节。阿萤带她过去,说:「老周,黎叔让你看看新来的手。右手没知觉。」

老周抬头。六十多岁,指甲缝里全是黑,手抖,但拿工具稳。两只手整个换成了工具接口,指头可换,现在一只装着钳口,一只装着改锥头;右臂是老式液压臂,上臂缠着脏胶布;两条腿是老式液压义体。左眼外圈一圈铜环、像放大镜,是显微眼,光学放大,不联网不读数。他让宗馨薇坐下,捏起她右手,从手腕按到胳膊。他胸腔里像有一片老滤网在吃力过风,咳嗽两声,拿一块灰布捂着嘴。

宗馨薇一点感觉没有。像按在别人身上。

老周松开布。布中间一团红。

宗馨薇猛地站起:「我去叫医生——」

老周一把握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出奇:「别叫。老头子我可没钱,人家不收。」他折起那块布,往工装口袋里塞,像盖了块废油布。「就算人家肯收,等轮到我的时候,说不定我都埋土里了。」

第 5 章 · 酒吧

宗馨薇没再动。老周松开她手腕,像刚才咳出来的不是血,是口废油。他低着头继续拆那只黑乎乎的旧关节,指甲缝里的黑垢在昏灯下反着点油光。

「别跟黎叔讲。」阿萤把盆往墙边一放,小声说,「讲了老周不高兴。」

老周把钳口从那堆零件上挪开,朝她右手抬了下下巴:「这手修不了。神经断在中段,要整段换。」

「换一件,三百星角起。」他说完就低下头,「你出不起,我也做不了,不过你这只是没有知觉,不影响你拿东西,先凑合着用。」

宗馨薇看着老周。老周头也不抬:「去吧。别在这儿当灯柱子。」

「下午去桥东讨那笔工钱。」阿萤把盆夹在胳膊底下,「你跟着。两个人好说话。」

阿萤又带着宗馨薇在附近熟悉了一下,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,两个人去了桥东。收货那间门脸的卷帘门拉到底,门上用胶带粘着一张纸,写着「收货」两个字和一个号——纸边湿了,字洇成一团。隔壁修轮胎的男人从车底下抬头看了一眼,说人上午来过一趟,走了。

她们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阿萤蹲在台阶上,一根一根拆手上的旧线头,拆完又绕回去。

阿萤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半包烟,抽出一根就要往嘴里送,手上的火机都点起来了。

宗馨薇看到阿萤的一把抢过阿萤的烟,对她说道:「小孩子还是不要抽烟了,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。」

说完,宗馨薇在她旁边坐下,把面具往下扳了一点,露出嘴和下巴,以及里面的伤痕。她伸手从阿萤兜里摸出那半包烟,抖出一根,就着阿萤的火点上——手比她想得更熟,一气做完。

阿萤一把按住她的手腕:「你疯了?这条街上有人认脸。」

「就一根。」她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「反正今天白跑。」

隔壁修轮胎的男人又从车底下抬了一次头,多看了她两秒。她没躲。

回来的路上她没说话。走到楼门口才开口:「早该我自己来。带你这一趟,走得慢,人正好岔开。」

说完她又盯着宗馨薇脸上的伤痕,伸手去触碰,又像是做了坏事的孩子把手迅速的抽了回来。

「疼吗?」阿萤问道。

「嗯?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?」说着宗馨薇就伸手摸自己的脸,感觉上是伤口愈合之后的疤痕,随后就想到:「老娘上辈子就是个瘸子,没想到这辈刚来就破相了。」

宗馨薇想到这里突然愣住了,「什么上辈子,这辈子的?」

「阿薇!」阿萤看着宗馨薇发愣喊道。

宗馨薇这时才回过神来,对着阿萤说道:「啊,我不记得了。」

天黑下来。阿萤把凉饼掰了一半给她:「吃饭。吃完跟我去西边,酒馆晚上有活。」

她跟着阿萤出门。宗馨薇走快了两步,旧义体咔哒响了一下,左腿跟不上,只能把步子压下去。酸雨停没停她不确定,楼外空气里一股铁锈溽气,霓虹把湿地面照得像泼了油。下环西区的天刚擦黑,旧厂区的烟囱连成几排黑影,巷子里有人推着小车往夜市走。

阿萤走在前头,两条小腿都是二手跑腿义体,左边那只颜色发青,右边那只漆掉得厉害,跑起来一边响一边不响;

说完她从兜里摸出一张钱卡——卡面上印着十颗淡淡的蓝星——塞进宗馨薇手里:「十星角,都在里头。够你接到活儿了,记得还我啊。」

宗馨薇默默的接了过来,同时在心里想,我连最便宜的多便宜都不知道。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进去先看后点。看别人点什么,你再点。吧台上方一般会挂价牌,没有就看别人划多少。别问价,问价就是生脸。」

她在心里说:「你直接告诉我点哪个。」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最便宜的三样,按性价比排:水、半杯酸果水、蹲门口等到天亮。」

她还在心里算两星角是多少。她在心里说:「说人话。」

「水最便宜,可酒馆卖水也加座费,你坐不住。所以最优是半杯酸果水,两星角。」

门帘掀开,热气和烟味一起扑出来。吧台油腻,台面裂了两道,用灰胶带贴着。进门左边立着根木柱子,柱子上钉满小木牌,有的新,有的边角都起了毛。后间传来吆喝声,像有人押中了什么,一下炸开,又低下去。角落趴着一个男人,脑袋枕在胳膊上,鼾声很稳。阿萤小声说:「喝多了睡着的退役治安队员,不用管。真治安队来,老崔会先看门口,把后门留一道。」

宗馨薇记住这句话。

吧台里一个胖男人正在擦一只厚底玻璃杯。袖子挽到手肘,两条小臂都是厨房用的不锈钢义手,耐热,左手背突着一个开瓶器口;外壳有几块后换的廉价片,颜色不搭,像从别的义体上拆下来凑上的。左胳膊上一道旧疤从腕口伸进去,正压在义体和肉相接的地方。他抬头,先看阿萤,再看宗馨薇。眼神像在记账,先记衣服,再记手,最后停在她脸上那副半面具上。

阿萤说:「老崔,新来的。黎叔楼里。今天不挂单,就带她认个门。」

「还他妈别问价,阿萤直接就说我是新来的了。」宗馨薇在心里吐槽道。

「你说的对,这是我没有算到的情况,下一次给你……」

没等观澜说完,宗馨薇就在心里回道:「你可快闭嘴吧,看他怎么说吧。」

老崔没接话。他把杯子放下,拿起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擦,问:「喝什么?」

宗馨薇正等观澜下一句,脑海里观澜刚说:「半杯酸果水,两个星角——」

老崔突然又加了一句:「你不是本地人吧?」

宗馨薇差点把心里的话直接说出来。她卡了一下,说:「你管我是不是本地人,能付钱就行。」

阿萤在底下踢她鞋。

老崔笑了一下,不生气:「能付钱,头一句就露了。本地人进来不答这句,先看柱子上有没有自己的脸。」

他指了下那根挂单柱子,「你叫得出半杯酸果水,我就给你半杯。两星角,先款,概不赊账。」

宗馨薇刚要伸手去掏钱卡,就看见阿萤已经伸手,腕口往吧台那个读卡器上一碰,滴一声:「她头一杯我垫。明天还我。」

宗馨薇奇怪的看着阿萤,像是在有个眼神询问她为什么,不是刚给了她十星角?阿萤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老崔把读卡器上的数收了,转身倒了一杯淡红色的水,推过来。杯壁上凝着水珠,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气泡。

宗馨薇想道:「要老练,就得一口闷,嗯,不能让人看出来。」

她用右手那只三指夹具手夹起杯子,三根方头钳口扣在杯沿上,夹得稳但角度有点歪;她抿了一口。

那水一进嘴,气泡顶上来,酸味直冲鼻腔;二手肺跟不上,嗓子一抽,像吸进一口铁锈味。眼泪呛出来。她硬梗着脖子,把杯子放下,不肯咳出声。

老崔看她一眼。

阿萤别过脸。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我让你点半杯,没让你一口半杯。酸果水有汽,会顶鼻腔。」

她在心里骂他:「你现在说有什么用。」

老崔倒没笑。他又擦起杯子,慢悠悠地说:「头回来,能喝完就好。下次别学大人喝法,少半口,省得把眼泪呛出来,再把你面具弄湿了。」

宗馨薇抹了一下眼角。面具没湿,但缝线贴着皮肤,确实有点潮。她不再碰那杯水,假装观察吧台。

后间喊了一声:「第七手,押稳了!」接着是一串笑骂。宗馨薇没进去,只看见门口人影晃着,烟从帘子后溜出来。

阿萤凑过来,压低声音:「看见柱子没有?木牌上写短句。找人的、找活的、找车的、卖消息的,都往上挂。」

「挂一条多少钱?」

阿萤用下巴点了点柱子:「老崔抽半成挂单费,中间人自己抽三成到五成。没人白聊——你听谁问一句『今晚西线有没有查黑户』,那也要付钱。一句一个价。」

正说着,一个瘦男人掀帘进来,拎着个旧包,走到柱子前,从包里摸出一块手掌大的木牌,用短钉按上去。宗馨薇眯了一下才看清木牌上的字:「无码跑腿,晚九点,二十星角。」瘦男人挂完,朝老崔点了下头:「老规矩。」

老崔说:「半成。」

瘦男人没多话,转身走了。

阿萤用下巴朝那块牌子一抬:「你看见的那个,就是活。不看芯片码,也不看义体码——看你扛不扛得动。」

她往柱子那边瞟了一眼。

「但中介抽三成,老崔半成,你到手里就剩十二星角。还不一定全是你的,跑到地方还得打点。」

「你要是有兴趣,等他们看你,别自己凑上去问——自己问,价掉三成。」

宗馨薇问:「为什么自己问会掉价?」

阿萤说:「显得急。急的人没别的活,中间人吃定你。」

她在心里说:「这你也知道?」

阿萤没听见。

「阿萤说得没错。中间人靠信息差吃饭。让他先出价,你占住『可去可不去』。」

「他开低了呢?」

宗馨薇把这话记住。

「你摇摇头就行。这里是下环,不是公司面试,没人会追着你加价。」

吧台边又来了个人,戴旧线帽,半边脸缩在领子里。老崔的手先往柜台底下那把枪上按了按,才把读卡器转过去。那人腕口往上一碰,低声问:「西区旧网节点断的那个活,今晚什么价?」

老崔擦杯子的手没停,只掀了掀眼皮:「老价。没涨。」

那人点点头,抓起杯子走回角落。

宗馨薇后背有些发紧。她没侧头,只盯住那顶旧线帽。阿萤的手在吧台下按了她一下,很轻。

老崔继续忙。酒馆里人不算多,但每个进来的人都不闲着。有人跟老崔换一句「晚上东口有查黑户」,有人花两个星角问「西区旧网节点断的那个活还在不在」,还有人只买一杯水,坐在角落听,听了半晚也不走。

宗馨薇慢慢看懂了: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。每一句话都有价。连「今晚别走西线」这种提醒,都是沾了人情才给。

阿萤看了看门口,说:「走吧。今晚没有合适你的。明天汤叔摊子上可能要对账,那是你的活,不用芯片码。」

宗馨薇把杯子里的酸果水端起来,这回只抿了一小口,没再呛。她放下杯子,转身要跟阿萤走。

老崔在吧台里叫住阿萤:「阿萤,你带来的人我不赶。下回来,让她自己报你的名。别等她被当肥羊了才说。」

阿萤头也不回:「知道啦。」

走到门口,老崔擦杯子的手停了。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,翻过去,指着一行:「这一笔,是找你的。」

第 6 章 · 第一单

宗馨薇第二天被水管的动静弄醒。凌晨四点,楼上有人放水,旧水管咕噜咕噜响,像整栋楼的喉咙在清痰。她躺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早市的动静,翻身起来。

右眼还没完全睁利索,两只眼睛对不上焦。左眼蓝灰,镜片小一圈,边缘一圈没对准的金属接缝,看近处还行,看远了发虚;右眼泛黄,旧玻璃片大一圈,得转半下才跟上。两个视界叠在一起,像有人把两段不同角度的旧录像硬剪到一块儿。她闭了一下右眼,又睁开,才把门看清。

阿萤站在门口,已经把旧雨披披好了。她下巴朝门外一抬:「汤叔摊子这个点该起了。你昨天喝了人家半碗汤,今天该还了。」

宗馨薇没多话,又按了按脸上面具的边。那张半面具是深色的,夜里也好,白天也好,都挺扎眼。她自己看不见,只能摸到那排缝线。

出门下楼。右腿走急了关节里咔哒一声,膝缝深处漏出一线蓝光,在湿地上晃一下又没了。酸雨刚停,地上湿漉漉,旧厂区的铁皮墙被潮气泡得发黑。早市还没闹起来,只有几个摊子在雾里亮了灯。汤叔的汤摊支在夜市东边,铁皮棚子半截搭在墙边。三张折叠桌,一口大锅。

汤叔正拿长勺搅汤,右臂袖口卷到肘上,露出暗红色的耐热义手,指节圆,掌心厚,比左边的肉手粗一圈。喉咙里闷闷咳了两声,是肺里那副廉价过滤义体没滤干净的油烟。见她们来,头也没抬:「先别坐。账本在桌子上,你对得上来,这活儿就归你。对不上,昨晚那半碗汤可就不能白喝。」

宗馨薇坐到靠里的塑料凳上,拿过账本。账本是纸皮本子,边角被蒸汽燎得卷起来,里面密密麻麻。阿萤站在一边,不急着坐,眼睛先扫了一圈摊子。旁边两桌坐着早起喝汤的人,谁也没看她们,可宗馨薇知道,这种地方,耳朵都竖着。

她翻开账本,先看日期和每日小结。汤叔记得怪,不像正式账,倒像流水。昨天一笔一笔:进骨料半桶、滤芯两只、摊位费欠半月、老陈欠半碗、阿萤跑腿三单……

她看得慢,左边旧义眼在暗处会自动补光,字倒是清楚。真正费劲的是右手。三根方头钳口能夹住卷边的纸,却总夹不匀,页码一滑就弹开,翻页只能用左手。看到第三页,她忽然停住。

有一笔货写得含糊:进「二手左腿液压义体·成色九成」,价一百六十星角。出货时间写着昨晚,买主叫老陈。下头还添了一句:保三个月,走旧网单。

她刚要问汤叔,一个男人已经站到摊子前面。灰夹克,袖口黑得发亮,三十来岁,笑起来牙很齐。两只手是灵巧义体,手指细长,指节是方形金属,指尖能拧细接口;右手明显是拆过的旧义体,手背上一截线头翘出来,用黑胶带贴着。两条腿也是二手的旧义腿,不一个型号,站着重心压右腿,左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,像随时要跑。他把手往账单上一按,另一只手在口袋外面摸了一下,低头瞟了一眼,才抬起脸:「汤叔,昨天的货款,今天该结了吧?」

汤叔没听见似的,继续搅汤。那人又笑:「别装听不见啊。货你收了,人也用了。不能因为今天有人对账,你就不认了吧?」

宗馨薇抬头,正撞上那男人的眼睛。他没躲,还朝她点点头,像老熟人。阿萤在后面低声说:「这人叫阿响,是跑货的,常在西区窜。他卖的东西,总爱在新旧上做文章。」

阿响听见了,也不生气:「萤姑娘,你不帮叔说话也就算了,怎么能当面败坏我呢。」

汤叔把勺子一放,回身问:「那件左腿液压义体,你说九成新。老陈昨晚刚装上,今早漏油,人摔在楼道里。你告诉我,九成是怎么漏的?」

阿响啧了一声:「老陈那腿本来就废了一半,装上不匹配能怪我?我这件是过手的正规义体,有旧网单,保三个月。漏了,你叫老陈自己找安装的人。」

这话一出口,旁边几个喝汤的都放下碗了。有人小声问:「老陈摔了?人怎么样?」

汤叔冷笑:「人没事。腿没事。就是那液压义体裂了。你跟我说正规义体,我现在让你自己认认。」

宗馨薇脑海里闪过老陈那条腿。左边那条,是当年借钱装的公司义腿:正规渠道、有质保、能联网。右边大腿根截掉了,裤管用绳子扎着,勒一圈束带。他走路靠一条腿蹦,蹦一下,歇一下。楼里人说,他为装这条腿借了高利贷,利滚利还不上,收债的早晚要上门拆走抵债——拆走那条值钱,能抵账,还能再卖;没动他身上别的义体,是因为那些廉价二手义体拆回去也没用。

汤叔从摊子底下拎出个旧零件箱,翻开盖,里面躺着一截左腿液压器,管口裂了一条缝,漏出来的油黑乎乎的,有一股馊味。箱板边上磕着几个旧印子,像被拆装过不止一回。

阿响一看,脸色不变,反而笑得更开:「叔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这东西你拿回去的时候可是验过的。现在裂了,反过来赖我?你让个生脸来对账,对什么?对出毛病来还不是要算我头上。」

宗馨薇一直没插话。她心里在飞快地算:这人一进来就先要货款,说明他急着把昨天的账结了走人。汤叔把货拎出来,他不看裂缝,只看汤叔的脸,一句一个「你」,没提过货本身。这是吵架的路数,不是解决问题。她若开口,很容易被卷进去。可如果不说话,汤叔的摊子今天就得吞下这一百六十星角的烂账。

她在心里问:「有办法吗?」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你先把单子和账本对上。他站的姿势,右脚重心,身体没转。他没打算走,但有人提醒过他你在这儿。」

宗馨薇一怔。有人提醒过他?

观澜又说:「账本第三页,日期旁边有个小三角。你翻到后面看有没有同色标记。」

她低头翻。最后面果然也有一个,被油渍盖住一半。三角旁边写着一个钱数:九成新义体——不问来路,一百四,抽二十。

宗馨薇慢慢放下账本,汤叔记的是一百六,阿响要结的是一百六,可最底下那行小字写着货本价一百四——中间二十星角的差,是阿响吃的「来路抽成」。她还没想通这二十是什么,眼角先扫到一个东西:阿响那截旧终端从口袋里滑出来半截,屏幕朝上,跳着一行旧网单的待结单号。

那个数,跟账本末页三角旁边的一模一样。账本末页那一笔写着:货本价一百四,单号 TX-1147,付款日期——昨天。

阿响还在说话:「汤叔,你这样拖着可不行。我一早还要去东口给人送义体,没工夫跟你耗。货款结了,你爱跟谁对账跟谁对去。」

汤叔一愣,照做。液压器背面贴着一小片淡银色标签,边角已经卷起来。宗馨薇凑近看,左眼自动对焦,字号放大。她看到那排小字:生产批次九四七,出厂日期四个月以前。标签边缘有撕开的旧痕,下面露出半截更旧的标签,颜色发黄。

她问阿响:「你说这是正规过手义体。那保三个月的单子,是从哪家拿的?」

阿响抱起胳膊:「旧网单,你一个生脸懂什么。我告诉你你也不知道。」

「贴过又怎么样。」阿响说。

「牌子印的是衡工,壳子内侧那排刻号是另一家的。两样凑不到一块。单号就一个,跑不了。」

阿响没接这句。

「出厂四个月,你说是九成新,行。可这保修标签边上撕过——原来的卖家没打算保。」

「你从旧卖家手里收来一百四,转手一百六。中间那二十,不是物流费吧?」

阿响的笑容没了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压低声音:「你他妈是谁?在这胡说八道,想砸我生意?」

宗馨薇没退。她右腿往地上一顿,膝缝里闪出一线蓝光,义体关节轻轻「咔」了一声。阿萤已经绕到摊子另一头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短棍。

气氛一下子紧起来。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别跟他打。他口袋里有旧终端,叫他当众打开。旧网单有存根,一查就知道。」

「他要不肯开呢?」她在心里问。 「他不肯开,这一百六就是假账。」观澜说。

宗馨薇看向阿响:「你不是说有旧网单吗?现在把单子调出来,当大伙面看看编号和卖家。旧网单不能改,你拿出来,我认。拿不出来,你自己跟汤叔说怎么退钱。」

阿响的脸僵住了。旁边几个喝汤的已经围过来,有人还把碗放下,专看他。宗馨薇没停,又追一句:「旧网单没结账,存根调不出来——他拿什么给我看?」

他忽然笑了,可这回笑得很干。他手伸进口袋,摸了一下,又放下。

「旧网单我有,」他说,「就是旧网单没结账了。存根打不开。」

汤叔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台黑市哑机,往桌上一放,屏幕冲着人:「单子在我这儿。你结。你不结,这台机器就替你记着——你收来的一百四,本来打算从这一百六里头出。」

阿响不说话了。四周很静,只有汤锅里还冒热气。

宗馨薇在心里小声说:「原来你早算到了。」

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不是我早算到。是他进门就低头看那块屏——那行单号挂在那儿没结。你看见了,我算出来。」

汤叔往前一抬下巴:「阿响,你是吃这碗饭的,该懂规矩。跟我扯皮可以,别拿生脸当傻子。她今天头一回来对账,就把你掀了。你还想在东口跑货,这脸还要不要?」

阿响脸色几变,最后把口袋里的旧终端抓出来往桌上一拍:「行,行!你厉害。货款我不结了,行了吧?那二十我也不要了。货我拿走,算我倒霉。」

他说着就要去抓那件液压器。汤叔上前一步,把零件箱盖上一扣:「货留下。你倒手赚什么我不管,但你拿贴标义体骗我,东西就是这摊子的。再闹,我让人把昨天的单子贴到东口去。你自己掂量。」

阿响手停在半空。他眼睛扫过周围,没人帮他说话。他喉咙动了一下,转身就走。走到雨棚边上,他回头看了宗馨薇一眼。

那一眼,宗馨薇记住了。不凶,也不狠,像在算一笔账。

汤叔等阿响走了,才把手往她手背上一贴,五个星角划了过来。贴上来的是他的肉手——刚捞过骨头,还带着热。她不觉得烫,只觉得那点热顺着接口一点点串上来。

「第一单。不多。以后我这摊子要再有人拿假货糊弄我,你还来。」

宗馨薇看着左眼角落那行数。五个星角,数不大,亮着,凉。她没推。阿萤已经凑过来,上下看那件液压器:「叔,这玩意儿还修不修得好?老陈还等着呢。」

汤叔摆摆手:「修归修,卖归卖。一码归一码。」他抬头看宗馨薇,忽然笑了笑:「你昨天欠我半碗汤,现在不用还了。」

他说着,拿起个干净碗,盛了一勺热汤,又特意从底下捞了块带肉的骨,推到宗馨薇面前:「这碗算我请的。下回还找你。」

宗馨薇坐下来,把汤碗捧在手里。汤热,隔着碗壁暖得手疼。她喝了一小口,又喝一大口。

阿萤在旁边小声说:「你刚才真敢。他要是动手,我都不一定来得及。」

宗馨薇说:「他没动手,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占理。这点我还是算得准的。」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你算得准?你连他旧网单没结账都不知道。你只做对了一件事:把旧标签和出厂日期戳破。」

「剩下的呢?」她在心里问。

「剩下的,是汤叔在镇场。别那么得意。」

宗馨薇在心里回了一句:「那也算我两分功劳。你不夸我,我自己夸。」

观澜说:「行。夸你一次。你刚才没有直接骂他,这点可以。」

她在心里说:「那以后呢?」

「以后面对这种人,第一下永远别出重手。先让他把谎说大,你再把边角撕开。」

她点点头,继续喝汤。

喝完汤,天刚亮起来一点。雾港的晨光透过铁皮棚子,是青灰色。宗馨薇站起来,准备跟阿萤回楼。转身时,她忽然觉得后颈一凉。不是雨,也不是风。她回头,雨棚外的街边站着一个人,身形很瘦,半边身子在雾里,脸看不清。就站在那儿,一直往她这边看。

阿萤也看见了,拉了拉她衣角:「走。别看。」

两人快步穿过早市。阿萤跑起来,左腿的不响,右腿的掉漆壳跟着脚步一顿一顿地响。等再回头,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。

第 7 章 · 押那个瘸的

转过旧厂区那条街,阿萤拽着她快走。雾比早上更沉,贴着钢板墙走一段,脸上就落一层潮。宗馨薇走快了两步,右腿咔哒响了一声,她赶紧把步子放小;早市早散了,窄巷里有人往夜市推小车,铁锅碰着车帮当啷响。天已经黑透——往西角酒馆的那条路她们走了半个钟头,路口的雾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宗馨薇把手插进外套兜里,账上那五个星角还在,不增不减。

阿萤走了半条巷,才放慢步子,回头看她一眼:「别老回头。你越回头,人家越知道你看见了。」
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心里有笔账:五个星角,听着是个数,真花起来连腿都修不利索。老周昨天替她看过左腿,说小腿后盖的转接头已经磨得不行,现在不换,再过十天左右就会漏油。材料不贵,两个半星角。可拆了之后要有人替她按住关节,不然回弹一松,她这条腿会自己弹开。手工钱另算。咳血那事阿萤不让她提;可要开口求他,跟提那事也差不多。

她走得慢,脚尖忽然一软,左腿膝盖往下折了一寸。她伸手扶住墙,脚跟在湿铁板上一转,站住了。这条腿缺过校准,落地全靠她自己拿劲兜着。她下意识把面具往鼻梁上按了按,那副半面具的边沿已经磨得发白。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你想修腿,还差三到五个星角。去汤叔摊子上等,一天最多再混一顿饭。去酒馆后间,运气好的话,一个晚上能凑出来。」

宗馨薇在心里回:「你让我去赌?」

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不是所有盘都靠运气。你只笨在不会看,不是笨在不能看。」

阿萤正在前面拐角等她,回头见她没跟上来,喊了声:「哪去?回楼里睡觉了。」

从早市上分开,一直到酒馆掌灯,中间还隔着大半天。上午她们回楼里各睡了一觉,起来阿萤去市场口看了一阵挂单,宗馨薇坐在汤叔摊子边把昨天的账又对了一遍——那摊子白天也有活,只是活少,够不上钱。阿萤说,酒馆晚上才有活,白天去了只有老崔一个人擦杯子。宗馨薇问,哪个后间。阿萤说,挂单柱子后头那道帘子,得等掌灯。

下午雾薄了一阵,她替汤叔把锅台擦了两遍,手腕酸到发木。临走汤叔让她端走半碗剩汤,说下午的汤不记账,不过明天一早得来替他把锅底刮干净。她应下了,心里把这一笔也记上。

宗馨薇站直了,慢慢走过去。她看着阿萤的方向,等两只眼睛的画面自己合上:「阿萤,后间那个赌盘,你熟不熟?」

阿萤一听,眼睛眯起来:「你想去?你连怎么站不会,进后间就被人当肥羊刮。」

「所以我想先看几把。」宗馨薇说,「不看怎么知道水深水浅。」

阿萤盯着她看了两秒,像在估她是不是说气话。最后她叹了口气:「先说好,我不带你下注。你要跟钱过不去,自己拿腿去填,别拿我的。」

西角酒馆还和之前一样,门帘油腻,酒气和烟味混在一处。老崔在吧台后擦杯子,眼皮抬了一下。阿萤没理他,带宗馨薇穿过前间,往最里头走。后间没有门,只挂一道黑乎乎的厚布帘。帘子一掀,热气和汗味先出来。里面比前头深了一倍,顶上三盏灯,只亮两盏,靠墙坐着两排人,长凳已经坐满大半。最里头立着半人高的铁栏围子,铁条上缠着灰胶带,地面铺着一层黑布,已经踩得发亮。

宗馨薇用眼角扫了一圈。她把视线多停一下,画面才并齐。前头围子里两个男人正在绕圈,一个左腿是成色不错的军转民义体,动作沉,右小臂上有个液压接头,转出来一截;另一个矮半头,全身二手义体,后腰外壳翘起一个角,像修过没上紧。小黑板就挂在围子外,上面写着赔率,字歪歪扭扭。看场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破册子,有人划星角,有人扔零件,还有人递过去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条。阿萤说那是欠条,也能押。

阿萤压低嗓门:「看场的。抽两成。不管你押什么,赚了抽,输了也抽。欠债的、赖账的、拿旧义体糊弄的,他全管。他站在那儿,就表示这个场子今天能开。」

「这地方规矩简单:不见血,就不收场。治安队不爱来这儿,来了也只是站门口走一圈。」

「但你要是赢了钱想赖账,看场的先动手。那会儿治安队更懒得管。」

「押什么的都有。星角、义体、零件、欠条——只要你敢下,他就敢记。」

话音刚落,围子里已经分出了胜负。正规义体那个一步上前,右小臂发力,把矮个子的肩膀反扭下去。两三秒钟,铁栏撞出闷响,矮个子肩后一块外壳弹出来,落在黑布上。围观的人哄了一声,押赢的伸手要钱,押输的骂了两句,没人太激动。

宗馨薇没说话。她在看赔率怎么变。小黑板上的数字先晃出一道虚边,再慢慢并到一块。第一局打完,看场的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划了一下,下一组的赔率跟着跳。她盯着看场的粉笔,等观澜开口。

「这局押稳的,赔率低,一比一点一。看场抽两成,赢一整把也剩不下什么。」阿萤在旁边说。

宗馨薇心里一动,慢慢扫过人群。她先看清轮廓,颜色和细节才跟上来。果然有几个人不喊不骂,眼睛只盯着围子里对手的膝盖和手肘,下注前先在本子上记一笔,再去看场那里挂单。她没跟第一局,先看完一整场。

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别盯着整个盘。盯人。」

「盯什么人?」

「这堆人里只有两种:一种看义体,一种看气势。」

「看义体的会看旧伤、看膝盖、看肩轴。看气势的只赌他顺不顺眼。」

「你盯住几个看义体的,他们押哪边,你就往哪边跟——比你自己从头算省力。」

第二局,围子里换了个瘸腿的。那人左腿是旧厂货,走一步斜一下,鞋头向外,小腿后壳上贴着半圈黑胶带,像是早该报废。他的对手是个高个,义体腿成色亮得像新,一进来就活动了两下膝盖。人群立刻一边倒,押高个,小黑板上的赔率低到一比一点二。瘸腿那边反而高,一比四。

阿萤小声说:「这种盘别碰。瘸的敢进来,三种可能:他真没钱,他欠了债,或者他故意让半条腿。你分不出来就是送钱。」

宗馨薇点头,正要挪开眼,忽然听见脑海里,观澜说:「押那个瘸的。」

她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
「押那个瘸的。只押你手里的一半。」

「他瘸了还能打?」

「不是因为他瘸。他右脚鞋底外圈有蓝光,是旧工厂货,速度够。高个子前两把都靠硬推,没遇到会绕的。」

「而且他左腿是旧伤,不是新断——他故意走斜,是让高个子以为他只能往左倒。」

宗馨薇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三根夹具指头并了并,左手跟着收了一下。账上那五个星角还在,一个不多。她划出两个,数字停在半空,犹豫了一秒,还是划了过去:「你替我挂。押瘸的。」

阿萤差点噎住:「你聋了?我刚刚才说完——」

「我押小注。」宗馨薇说,「输了也就两个角,不疼。」

阿萤盯着她,像看一个突然中邪的人。旁边已经有赌客听见,笑着扭头:「新来的,押个站不稳的,是嫌钱多吧?」

「瘸子能赢,我把那根铁栏吃下去。」另一个刚输完一局,火气大,往人堆里喊。

宗馨薇没接话。阿萤翻了个白眼,还是挤过去替她挂了两个星角。看场的往本子上记了一笔,抬眼看宗馨薇一眼,没笑,也没提醒。他腰上别着一把枪,枪把磨得发亮。他的左眼流过一行极细的光,像是那联网系统在替他记住这个生脸。

围子里,高个先动。左腿一蹬,冲着瘸腿的腰就撞过去。宗馨薇后背绷紧。瘸腿的没躲,反而把身子往左斜,像真没站稳。高个扑过去,右臂挥出一半,人已经过了他的身位。瘸腿的人忽然右脚一踩,右腿发力,整个人从高个腋下滑了出去,反手抓住他的后腰。高个撞上铁栏,右臂卡进两条铁条之间,看场的抬了抬头。

一声短促的哨音。

宗馨薇低头。原本押了两个星角,一比四,赢回八个;看场从赢的那份里抽两成,净落六个。账上从五个变成十一个。她右手三根夹具指头有点发僵,夹着那张灰白小票,折票子角都折不利索。旁边一个赌客伸过头来:「第一把就赢,下把还不全压上去?新来的,手气旺!」

阿萤把手一伸,直接按住她的腕口,把读卡器那头按灭了:「赢钱不会收,就别站在这儿笑。」她推着宗馨薇往后退了一步,小声说:「再往下押,你就不是生手了,是会走的提款机。」

宗馨薇没回嘴,脑海里还在回放那句「押那个瘸的」。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想过会靠一句这么离谱的话赢钱。但她清楚,让她赢的不是鬼话:东西都是她眼睛看见的,算出来的是观澜。

第三局很快开了。两个体量差不多的人进去,都穿深色旧工装,膝盖和肘部包着同样的灰布。围观的人开始犹豫,赔率一直没稳定。宗馨薇看了一眼,刚想开口,脑海里观澜先说了:「这把不下。或者只押最小注。数据不够,看不清。」

「前面那个有得可看。这一把两个人都没露底。」观澜不紧不慢,「你现在最需要学的不是赢,是知道什么时候停。」

宗馨薇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旁边挤过来的赌客还在喊,这个说押左边,那个说右边。阿萤已经转身去找个角落,显然不准备再下。宗馨薇想了想,划出一个星角,押在最便宜的位置。闭盘,开拳,她押的那人输了。人群又是一阵骂。她没说话,只把输掉的那一个角从心里划掉:账上从十一个变成十个。

散场时,看场的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鞋跟碾了碾,说了句:「明天还开,老时间。」他转身时,肩背供能块压得工装又鼓了一下,后颈那截灰软线上的小方盒绿光一明,又暗下去。人流往外走。阿萤在前面,宗馨薇跟在后头。老崔还坐在吧台后,头也没抬,只从嗓子眼里挤了一句:「没输光,行。」

宗馨薇出了酒馆,雾更浓,路灯的光晕往外发毛。她走了两条巷,觉得脚后头不太对。不是听见什么,是脚步声贴着湿气,一下,又一下,中间隔着几拍,像在算她的步幅。她没回头。右腿走急了又咔哒响了一声。

又走了一小段,那脚步停了。

宗馨薇转头。

巷尾路灯下,一个背影。瘦,黑外套,右手插在兜里。脸没有转过来。阿萤用力拉她。她没再回头。

第 8 章 · 楼里的人

走回十七号楼时,雾已经散了,酸雨从雨棚边缘一滴滴往下砸。楼门口那盏黄灯下,老孙坐在折叠椅上,短棒横在膝上,眼皮抬了一下。阿萤先站定,说:「孙叔,新来的回来了。」老孙没应声,只把脸转向宗馨薇,像在数她的步幅,又像在闻她身上的雾。他后颈插着一根从墙里拉出来的充电线,顺着椅背垂下去;两条腿同一批退役义体,膝盖以下一个节奏,像两块并排的老钟。右臂比左臂粗一大圈,方形外壳的力量臂压在腿侧,军转民的旧义体,肩部两根液压管外露;左小臂是弧形护具外壳,旧划痕密得发毛。腰里别着一把老式手枪,枪把磨得没了纹。那只夜里反光的义眼在黄灯下只动了一下,像把宗馨薇从头到脚扫过一遍,又像根本没扫。很快,他收回目光,朝巷口方向抬了抬下巴。阿萤会意,拉着宗馨薇进去。

楼里的灯亮一半暗一半。墙面起泡,顺着水管爬下来黑黄的水渍。空气里有股隔夜的油烟和湿衣服味。阿萤带她上到四楼,拐进一条窄廊,才低声说:「以后散场别走最后一个。跟我并排走。」宗馨薇如实说:「我知道有人跟。他的步子老隔几拍,像在算我拐不拐。」阿萤把她的手按了一下:「数步子不怕。怕的是你停他也停,你走他也走。那是认门。」阿萤跑了两步去拽廊口的破帘子。

回到屋里,阿萤把门带上。宗馨薇坐在板床边,右手三根方头钳口收了一下,把鞋扣松开,脱下来在地上磕了磕。鞋里能倒出半口酸水。她没立刻躺下。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跟过你的那个背影不是抢东西的。这种走法叫踩点。」她在心里接了一句:等我拐进楼门,他才停。观澜又说:「你明白就好。下次散场,让阿萤先出门,你晚三分钟走,别走原路。」她没说话。等她回头,人都走了,只剩一盏路灯亮着。她躺下以后,脑海里一直回放那个瘦黑外套的背影。外面有人咳,从楼道深处一路拖到尽头。老周的房门响了一下,又安静下去。

没过多久,水管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嗡响,像有人在管子里过了一下电流。阿萤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说:「又有人用线了。」她听着这声音,眼睛慢慢合上,睡得很浅,梦里全是雾。

天亮时她是被水声吵醒的。她拎上自己屋门口那只空桶,走走廊东头去刘婶那间换滤芯——谁家的滤芯要换,都拿到刘婶这儿来。刘婶蹲在地上,拿一块灰布堵着自家水口的接头,把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压回去。听见脚步,她头也不回:「新来的,桶放墙根。」宗馨薇把桶搁下。刘婶伸手把桶拖过来,往旁边挪了半尺:「先说规矩——水口堵了自己弄,弄不了来叫我。」她拧开接缝上的旧芯,把脏的那只丢进桶里:「滤芯各家自己出钱,我这只替你们换。表在各家门后,灯泡和泵的钱按户摊。」她拍了两下手,把手上的水甩掉,「维护费月底一起算。」新芯拧上,她把桶推回宗馨薇脚边。宗馨薇拎起来。回自己屋,她把滤芯装到水口上,拧开,接了半桶水。

宗馨薇站在旁边,想伸手帮拆那块灰布。刘婶用发黄的护理手拍开她:「这个不用你。你手劲小,越帮越忙。」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面饼,塞进宗馨薇手里:「先吃。不吃哪有力气干活。」宗馨薇拿饼,没动。刘婶见她愣着,又说:「不是白给你的。明日你起早两刻,来替我把滤芯箱底下擦一遍。这笔记在账上。」

刘婶用脚把那只装旧滤芯的桶往她那边拨了拨:「这楼里不兴说谢,帮完就记着。对了,四楼方姨的滤芯明后天该换——她抱着娃下不了楼,你顺手替她跑一趟,她会记你一笔。」

宗馨薇回屋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给阿萤。阿萤正用一根旧布条缠手腕,看她一眼:「刘婶的饼好吃,就是硬。你牙口行不行?」宗馨薇咬了一口,差点没把牙崩了。她硬着嘴说:「行,当磨牙。」阿萤笑了一声,跳下床:「走,今天没活就跟我去看摊。」

宗馨薇没敢闲。她知道这楼里分得清清楚楚:谁值夜、谁管水泵、谁陪病人,都有人顶着。她一个黑户,没有芯片码,交不了钱,只能出力。她先替四楼方姨跑了一趟刘婶那儿,把旧滤芯换下来,又拎回方姨自己屋里接上。方姨抱了个半岁大的孩子,右手托着孩子后脑,左手从下托着腰,站久了小臂打颤。屋里尿布味重,孩子哭得脸通黄。宗馨薇接过旧滤芯,跑了三个来回:第一趟拿旧芯下去,第二趟换好新的送上来,第三趟替方姨去楼道口的垃圾斗丢旧芯。方姨在门口拉着她,塞过来一个煮蛋:「别推。你跑这一趟,省了我半天的腿。」宗馨薇想说不用,方姨已经关门,声音从门后传:「蛋温着,趁热吃。」

她把煮蛋揣进衣兜,路过二楼楼口,被老陈叫住。老陈瘦瘦高高的,坐在一张旧凳子上。他左边那条义腿支在地上,接缝一圈渗着油。他起身去够棋盘,先扶一下凳沿,那条腿打了一下软。他面前一块木棋盘,对面是老孙。棋子旧得发乌。老陈看她一眼:「新来的,会看不?」宗馨薇刚要说不会,脑海里观澜响起来:「马六进四。」她在心里问:为什么。观澜说:「老陈不看马,他一直在看炮。你把马递出去,他就能顺起来。」她又在心里问:这不是帮人出千吗。观澜说:「下棋不是赌。你帮他看清一步,他自己决定走不走。别跳进去替他走。」她弯下腰,小声对老陈说:「马六进四试试。」老陈皱眉盯着棋盘,忽然拿起来,放下去。老孙半天没动,最后把棋子慢慢一推:「今日让了。」老陈抬头看宗馨薇,从外套内兜摸出半根烤薯,往她手里一塞:「拿去。别跟人说是我给的。」宗馨薇没来得及推,老陈已经低头去收棋。她看见老陈收棋时,那条义腿的接缝在凳子腿上碰了一下。

她走出二楼楼道口的时候,天已经歪过晌午。

她正站在楼道口出神,几个半大孩子从楼下嘻嘻哈哈跑上来,在台阶上拍弹珠。打头的该有五六岁,穿一件大人旧背心,鼻涕快挂到嘴唇。他抬头看见宗馨薇,眼睛瞪圆,张嘴喊:「裂脸的!」阿萤正好从楼上下来,脸一沉:「再喊,珠子全给你收了。」那孩子缩了一下,又忽然咧嘴笑,从地上捡起一颗蓝绿弹珠,一把塞进宗馨薇手心:「赔你一颗,别生气。」说完拖着另外两个孩子一溜烟跑了。弹珠温温的,在宗馨薇手心里滚了滚,她在接弹珠的三指钳口松了一下才收紧要。她故意板着的脸没撑住,笑出来。阿萤白她一眼:「你还笑。下回他们叫你什么,你就应,看谁先跑。」宗馨薇把弹珠揣进兜里,又把半根烤薯掰成两半,分了一半给阿萤。阿萤接了,咬一口,没说话。

下午,老周在楼道拐角那堆旧木箱边叫她。他坐在矮凳上,工具箱摊在脚边,箱盖里有股机油味。她走近时,老周正用左手钳嘴夹着一片黄铜垫片擦,手抖得厉害,垫片在钳口间咯咯响。老周指指她的左腿:「后盖转接头那颗螺丝,松了半圈。昨晚你回来,我听见回弹不对。」他嗓子哑,说话像从喉底挤出来,混着一股过滤肺的塑料膜声。宗馨薇蹲下来,不敢说话。老周在工具箱里翻,摸出一把旧六角扳手递给她:「自己拧。右腿坐稳,左手扶住,六角对进去,先松半圈再紧两圈。别使死力。」她接过扳手,手有点抖。老周咳了一声,拿块黑布捂住嘴,等那阵过去才说:「义体不是铁疙瘩。松一点,走一步都磨,磨久了漏油。你得会自己看,尤其夜里回来,先摸一遍后盖。」她按他说的,左手扶住左腿,右手把扳手对进去,先松半圈,再紧两圈。老周盯着她的手腕,轻轻点头:「就这个量。以后每三天查一次。工具你收着,别丢。」宗馨薇把扳手用布裹好收进兜里,兜里鼓鼓囊囊的,已经有好几样东西。她抬头看老周,老人已经别过脸,咳嗽又起,过滤肺在喉咙深处拉出很长的细响。她不敢提咳血,只小声说:「我收着。你要用,就叫我。」老周摆摆手:「给了你,又不是宝。」

夜里她睡到后半夜,被隔壁的说话声惊醒。她披了外衣出门,走廊里没开灯。刚走出自己那扇门,就听见隔壁门后有极低的人声。两个人凑在一起,像在核对什么单子,又像在对着什么东西。一个说:「别认错。」另一个声音更哑:「脸不敢认,面具一样。」宗馨薇脚步停住。楼里很静,水管滴了一声。接着,一个很轻的词从帘子缝里漏出来:「回收站丢的那件东西。」她没再往前,也没回头。脑海里,观澜说:「先别出声。把声音记住。」她连呼吸都收细,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帘子后。

傍晚,宗馨薇去楼口替水管接头缠胶带。几个邻居从外面回来,看见她都点一下头。方姨在楼梯上喊:「小薇,晚上有剩粥,来端半碗。」她应了一声,没立刻上去。楼口外又飘起细雨,老孙把塑料布往脸上拉了拉。阿萤从背后过来,拍她肩膀:「别站这。夜里雾大,回屋。」她跟着上楼,手心里还攥着那颗弹珠,刘婶的饼、方姨的煮蛋、老陈的烤薯,今天接了三样。她有点慌——不是不想要,是不知道该怎么还。她脑海里没有纸笔,只有一张张脸。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没人说你欠我。这些东西先记着,等你站稳了再一样一样还。你越早站稳,这账才还得动。」她没回嘴,只把那颗弹珠在指缝间转了一下。亮光从楼灯底下透过来,蓝绿蓝绿的。

第 9 章 · 涨价

她靠着墙坐了一夜。天没亮,隔壁帘子后的声音已经散了,楼里只剩水管偶尔滴一下。她脑海里把夜里那两句翻来覆去。观澜说:「挂你价的人在外头。昨晚那两个,是替外头打听的。有一个不是这楼里的。」她心里紧了一下:那另一个呢。没等她问出口,观澜又说:「另一个的走法,我听过。别急,先把这一步记住。」她没再闭眼。天一点点亮起来,楼道里有门开了。

清晨,楼道先闹起来。

宗馨薇抹了把脸,水凉得人一激灵。楼道口挤着五六个人,全仰头看墙上那张新纸。刘婶站在最前头,一双发黄的廉价护理义手在围裙上抹了抹,左手腕那个旧输液口露在外头,一掌拍在水管上,水管抖着闷响。「上头又挂了个名目,叫服务费。水管一年到头是你们自己通,泵是你们自己修——他们怎么好意思收这个钱。」她把手往纸上一点:「滤芯加,网费加,连楼道那盏灯都加。怎么不把空气也挂个服务费?」她嗓门不小,整条楼道都能听见。有人从自家门里探出头,看见纸上的数,又缩回去。

宗馨薇凑过去,没摘面具,面具的边沿已经磨得发白。两个影子总差开一截,她眯了眯眼才把纸上的数字看清。纸是公司派的,印得整齐,下头红字清清楚楚:服务费、维护费另算,按低价值客户标准收取。她问刘婶:「这跟以前差多少?」刘婶指给她看:「水和滤芯没动,动的是服务费、线路维护、公共用电。三项加起来,每户多出四天的工钱。」四天的工钱,在下环不是小数。宗馨薇没说话,心里先把数记下。

观澜在她脑海里开口,声音像在翻页:「这不是涨价,是重新划一刀。」

「水不缺,电也掐不掉——供能是白给的,管子坏了是你们自己修。可纸上这几样,他们一样都不做。」

宗馨薇盯着纸上那三行小字。观澜又说:「公共灯坏了是你们自己换,线缆断了是你们自己接,水泵是黎叔找人修。」

「他们收的不是工钱,是没人来找你麻烦的钱。你不交,就上黑名单:工头不给你排活,住处排不上,这楼被划成可清退的,迟早来一次上门。」

没芯片码的人更惨,连钱都交不进去,得求人代付,代付再被扒一层。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这纸上的字你不用记全。翻成人话,就一句——你活该付。」她没接话。这句话她今早自己也想出来了,只是没他这么直。

她听得懂。这不是买水买电,是买别点我的名。

院子里也传来声,隔壁电镀厂分租楼的人堵到院门口,和十七号楼的人对上了。宗馨薇捡了条旧头巾往脸上一蒙,跟阿萤往外走。阿萤手还是肉手,手腕那圈灰绿短绳磨得发亮。宗馨薇跟上去,右腿走急了咔哒一声,膝缝里漏出一线蓝光,她赶紧把步子放小。院门口乱糟糟的,十几条嗓子互相喷。本楼的人说隔壁多接了一根线,隔壁说十七号楼水沟总往上泛臭味,这回涨的钱该谁出多少,谁先动手谁就不是东西。两个院子的住户越挤越近,像两团吸饱了湿气的棉花,一用力就能挤出水。

黎叔从楼里出来,手里拄着根旧铁棍,往中间一站,两边静了一霎。黎叔说:「谁要动手,先跟我到楼后头空场打,别把街口治安队招来。」没人应,几个年轻的后生互相使眼色,手还别在背后。宗馨薇闻得出来,这事看着要散,其实只差一点火。

她本不想出头。可眼角扫到人群里老陈,缩在墙根,身子歪着,往后退也没处退。他左边那条义腿还支在地上,接缝一圈渗着油,膝下那截软得撑不住。再打起来,最倒霉的不是嗓门大的,是不敢跑又跑不动的。老陈这条腿这周本来就该换药,要真被人撞一下,他连明天的工都上不了。宗馨薇心里过了一遍,先开口:「动手之前,先听我算笔账。」

她声音不高,但正好让前排能听见。阿萤在旁边揪她袖子,想拉她,没拉动。刘婶也回头,眼神像看个疯丫头。

宗馨薇说:「两个院子打一架,先算医药费。义体接缝最便宜也要两百星角起,骨头断了不算。」她顿了一下,眼睛扫过刚才叫得最凶的两个人。那两人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。

前排有人嗤了一声。

「再算治安队。」

「这片和治安队有默契,巷口打架他们能绕。可要是动了血、响了警报,任务线报上去,来了先验芯片码,谁没码谁被押走。」

「你们谁没芯片码,自己心里清楚。」

「还有一笔,」宗馨薇往前走一步,指着院门口贴的那张纸,「这账本来摊到每户是四天的工钱。」她一句句落得密,像把盐撒在伤口上,不重,疼。

「打一架,有人进治安点,有人上不了工,伤了的还得买药。工钱没挣到,先把药钱垫上。」

「后天房东的人来,地租没交的,卷你铺盖。」

「到时候你再来算,是四天工钱,还是七天、十天?」

人群安静下来,像被冷水浇了一层。隔壁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「呸」了一声,说:「臭丫头,你算老几?」黎叔没说话,只拿眼看她。宗馨薇说:「我谁都不是。这笔账,你们不放心,就找老周来核。我要是多算一星角,明天起替你们扫一礼拜楼道。」她说得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
没人再掏拳头。两个院子的人互相骂了几句,各自往后退。有人从人群后头嘀咕:「这丫头以前是干什么的,账算得比公账的人还清。」宗馨薇没回头。她只听见脑海里观澜低声说了句:「你现在的本事,是拿别人的账压别人的火。下次,要拿自己的本钱。」她心里想:我知道。我只是不想看老陈那条渗油的腿再被人撞一下,他连楼都回不去。

黎叔走到她跟前,停了一瞬。他这回没当众夸她,只说:「小薇,晚上来我这儿,把那张纸上的数,再给我念一遍。」顿了顿,又加一句:「念清楚。」她点头。这是黎叔第一次正眼看她,像看一样东西,觉得还能用。

人群散了,院门口湿泥地上踩满脚印。方姨抱着孩子,手臂发酸。她抱着孩子往楼里走,经过宗馨薇时小声说:「你胆子大得吓人。」刘婶没说话,先推方姨进门,又反手把半块压扁的饼塞进宗馨薇手里。宗馨薇没吃,捏在手里。阿萤追上来,眼睛亮得吓人:「你怎么知道那些药价?」她说:「以前对账时听来的。」阿萤将信将疑,没再问。

天又阴下去,日头在云后薄薄地亮,像隔了层脏玻璃。院门口那两张纸还没撕,风一掀,一角啪啪打墙。宗馨薇站在楼洞里,把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这账她输了,也赢了。赢的是没打起来,输的是那张纸还贴在那里,钱照样要交,代付的价照样要加倍。她没芯片码,想交这涨价的服务费,都得求人。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你该请阿萤帮你问一条黑市代付的价。别自己露出去要交钱,你还不知道楼里谁在替谁办事。」她「嗯」了一声,把最后一口饼咽下。喉咙里化不开。她伸手摸了摸面具的边沿,想:我现在还什么都算不清。

天擦黑,楼里正吃晚饭。走廊那盏灯坏了一半,黑黄黑黄的,照不清人脸。忽然院外亮起两道白灯,不是巡逻车的红蓝闪,是车前大灯,白得发青,把整个院门照得煞白。灯没熄,车也不走,引擎声像头低喘的兽。

老陈坐在门口,手里碗一倾,面条滑进泥地里。

第 10 章 · 欠条

车灯没熄,嗡嗡的低鸣从院墙外碾进来,连走廊里的水汽都像被压了一下。宗馨薇站在楼洞口,看见老陈的碗扣在泥地里,面条摊成半截半截的,汤水正往板缝里渗。老陈没去捡。他左腿的义腿发出很小一声「吱」,像有人踩了生锈的折页。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。

白灯把院门照得发青,雨丝落进去像剪碎的银线。车门开了,下来四个人。

前头那个没穿外套,灰衬衫,黑色束腰带,右小臂整个是亮黑义体,比左臂粗,指节上一圈黄铜包边,做工规整,看不见一点粗糙。胸口外挂一个拳头大的供能接收器,充电线垂下来,像一条项链。肩挂拆件工具箱,箱角磨白、刻着上一家的名字缩写。他往院里一站,义眼在灯下折了一下,像有一层极薄的膜在瞳孔里翻过去。

后面三个都拎着长条铝箱,箱角贴着红色标签:抵押义体回收。

「老陈。」灰衬衫站在院子当中,声音不大,像叫一个早就认识的人。他没往里走,先抬头看了一眼十七号楼的楼面。三楼一扇窗「啪」地拉下来。宗馨薇没看见是谁,只听见铁窗框磕在水泥边上的响。

她心里说:认得人都来了。

「钱子哥。」老陈从门口站起来,站到一半,他左边那条公司义腿软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门框。那条腿有质保、能联网,当年值钱到能抵账。外壳上过标,接缝处还有当年贷款时打的抵押孔。现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渗着一圈深色油渍——老周来看过,说这接头再拖就换不上了。

钱子没动,让后面的人把箱子打开。宗馨薇看见铝箱里不是钳子,是一整套拆卸工具:动力扳手、压力剪、膝盖托架、液压排空管。最上头还搁着一个便携式起拔器,黄黑配色,她认得——回收站拆装台的同款,只是缩小了,能塞进车里。

宗馨薇没出去。阿萤从后边拽了拽她袖子。她小声说:「别露脸。他今天来,不认人,只认账。」

「义体回收公司的单子。老陈三个月没进账。」钱子从腰带里抽出一张纸,抖开,白纸黑字,上面有一枚红章。

他把纸贴在老陈肩膀旁边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宗馨薇离得近,看见最下头一行字:逾期未还,拆件抵债。抵押物:左腿(义体,编号未登记)。钱子没看那张纸一眼。催收组的账不靠本子,靠义眼,数据层里这户人家的欠款、利息、抵押状态全浮着,扫一眼就够了。

她心里算了一遍。三个月没进账,不止老陈。义体贷是砍头息,月息三成,利滚利。第一周还不算多,第六周开始每天翻的已经不是本金,是滚出来的利息。老陈这条腿本来能拆回去抵账再转卖。可现在是黑户在用,到了催收手里只能按折价算。腿又漏了油,价压得更低,连最初那笔借款的零头都未必抵得上。

「钱子哥,再宽我几天。」老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许多天没喝水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碰到门板。

钱子没接话。他右手的义指一勾,两个打手已经绕到老陈两侧。他自己腰上别着枪,没拔。楼里没有人开门。她看见四楼方姨的灯亮着,人影停在窗帘后。三楼刘婶的门缝底下泻出一丝光,很快被鞋尖堵住。老孙坐在门廊下面,背挺得很直,一条粗大的力量臂撂在膝上,小臂是块弧形护具外壳,手边短棒横着,但没动。他左眼在夜里微微折光,是光波段增强的旧义眼,院里谁动一下他看得一清二楚。这种时候,楼里没人会为一个半年前还没住进来的黑户出头。他自己也没动。

她也不想出。道理她都想清楚了。这账本来就不该替人还,还不上就是还不上。放贷的是公司底下的人,有欠条,有章。老陈自己按的芯片码。

可老陈刚才那声「吱」,和她右腿走急了会发出的咔哒声一样,都是从关节缝里挤出来的,像一个人把腿骨踩在砂砾上。

阿萤见她不说话,压低声音:「你去了也拦不住,他们顺手把你脸一照,通缉名单上一对,更麻烦。」

宗馨薇没动。她一蓝灰一泛黄的两只旧义眼在雨光里各看各的,接缝没对准,看东西还得脑海和眼睛里观澜一起校准。她不是要去拦。她只是看见老陈那条腿的接缝处又渗出一小滴黑色的油,全滴在门口那块石板上,形状像半片月亮。

钱子拨开手里的纸,往老陈身前放了个塑封小牌子,牌子上印着一个号:回收站旧义体回收点,本户未安装义体码,按黑市价拆。他直起身,声音不轻不重:「拆吧,从膝上三公分下刀,别碰神经主线。这腿还能当废料卖个半价。」

老陈终于没再求。他两条手垂下来,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抓着门框,像抓住什么最后的东西。宗馨薇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「停一下。」宗馨薇说。她自己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轻,但又清楚。

钱子回头看她。灯光下,深色半面具扣在下半张脸上,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被霓虹灯牌的反光照成淡蓝色。她没往前,只站在楼洞口:「我不是拦。他这条腿的接头早该换了,装的时候就偏。」

钱子没说话。

「你们现在直接拆,液压没排干净,喷出来的旧液会溅到左胯的接缝上。」

「拆件慢了不说,带回去的废料还得重新清洗。」

「我能做的就两件:放液压、撕胶带。」

「放干净了,你们拆得安全。可这两样最费时间——胶带缠了四层。你们要的是这条腿,不是我这两下子。」

钱子安静了一小会儿,从鼻腔里出了口气:「五分钟。」然后示意一个打手看着她,别让她碰那套拆件工具。

钱子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像在估她是不是这楼里哪个家属。他身后一个打手低声说:「她好像懂点。」钱子没理,问阿萤:「你姐姐?」

阿萤摇头。钱子也没问宗馨薇是谁。他只盯着她的手看。宗馨薇把两只手亮出来:「我不要钱,就帮他清一次关节。你们能省点事,我也能看清楚这条腿到底还能不能修。拆坏了溅得满地,脏的还是楼道。」

她没多话,蹲下去先清关节上的泥。

阿萤抓她手腕,想拉她回去。宗馨薇小声说了句:「你去找老周,别让他出来。再把我床底下那个六角扳手拿来。」阿萤跺了一下脚,还是跑进楼里。

老陈坐回门槛上,脸上出着汗,眼珠像蒙了一层灰。宗馨薇蹲下去,没碰他的膝盖,只把左腿裤管慢慢卷到接缝上头。那条公司义腿在雨中冷得厉害,漆皮开裂,第三节关节的锁扣上缠着两圈黑胶带。她自己的腿也是同一来路的黑市二手货:同一副、配套拆下来的,接口编号被人为磨掉,只剩一点淡淡的蓝光残痕。她不是第一次碰这种结构。

「你在替一个还不上债的人讨价,讨的是拆件的时间。」脑海里,观澜说。

「我知道拆件也要看人工成本。多拖半小时,他们的利润就薄一点。」她在心里回。

「你五分钟里先做一件事。他这条腿的液压平衡阀先关掉,压力别再往膝下走——这话是老周教我的,我半年前还听不懂。」

「第二,趁他们盯你手,你把这几个人的报价看清楚。」

「灰衬衫是收债组的小头,后边两个是拆件工。最后那个不拿工具——他在看你的脸,记你的耳朵和下颌轮廓。」

她在心里回了一句:我知道。我不是只想帮忙——这条腿的毛病,我迟早要当着人面修,总得有个第一次。

「这条腿的接头,装的时候就没对正。」她没抬头,对老陈说。她用的是老周那套说法,「第三节偏了,你走路省着劲,其实是让胯背着力。拆下来,他们不亏,你亏的也不是这条腿。」

老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「我知道。」他喘了一会儿,又说,「我不装这条腿,连卸货都没人要。」

宗馨薇没接话。她把阀拧到闭位,又用干布把渗油的地方按住。按了十几秒,油不再往外冒。钱子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,义眼角度转了一下,像在同时收拢数据层里的几条数字:「五分钟到了。拆。」

两个拆件工把老陈架到一边的旧木箱上,膝盖托架垫进去,动力扳手嗡嗡响起来。刀口没上,先拆的是接缝螺丝。宗馨薇退到楼洞口,阿萤把她的袖子又拽了一下。她没动。

老周没出来,但阿萤把六角扳手拿来了,还带了一条干布。宗馨薇把布垫在老陈膝盖下面,用扳手逆时针松了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的平衡阀。空气里那点旧油的酸味忽然重了,像拆开一只放太久的打火机。她手指被蹭到一点,凉得发疼。

雨里的白灯照着这一幕:老陈的上半身在暗处,左腿被抬到亮处。螺丝一颗一颗落进拆件工手里的铁盒,发出很轻的响。第三节外壳卸下来,露出里面排成一圈的细管路,有几根已经断成两截,早不是今天坏的。再往下,膝盖连杆和胫骨接口被分开。液压油沿管壁倒流,宗馨薇看见拆件工明显慢了一下——

因为她关掉了平衡阀,油不再往膝下走,拆件工得先把咬进关节里的那圈胶带一根根撕下来。时间从五分钟多到了十来分钟。钱子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看了一小会儿,没说话,也没叫停。他胸口那根充电线轻轻晃,像在算着一笔多出来的成本。

但她没抬头。老陈的腿被完整拆下来,收进铝箱里,装进车。钱子把那张欠条折好,塞回腰里。他走到宗馨薇面前,用脚尖拨了拨地上那滩黑色的油渍:「你叫什么?」

宗馨薇没答。她的右腿又传来很轻的咔哒一声,像在应。

钱子没追问。他笑了一下,笑纹在霓虹下像刀刻的:「外头的人讲,这栋楼最近多了一个会算账的。原来就是你。」

宗馨薇还在想这句话里的「外头的人」是谁,车已经开走了。

她的后颈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电了一下。观澜在她脑海里说:「悬赏屏刷新了。你的价,比上次贵了三倍。」

她没回头。阿萤把一块热乎乎的东西塞进她手里,是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烤薯。阿萤说:「刘婶从灶上给你留的。让你别站雨里了。」宗馨薇不吃。她盯着门口那滩油,好像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
有人替她报了赏金。不是今晚。是有人每天都在报,只是今晚刚好跳到屏幕的黄金时段。旧价是回收站给的黑户价——能重新议价的人,不会住桥洞,也不会从路边的悬赏屏下经过。这一笔,得知道她住哪儿才报得上去。

她慢慢转过身,去看身后这栋楼。三楼那扇窗还黑着,窗后没有人。四楼方姨家的灯已经灭了。老孙坐在门廊下,用一块黑布慢慢擦那根短棒,力量臂的关节偶尔发出极轻的液压声,左眼那点光波段折光在雨里明一下,又沉下去。

老陈一个人坐在原地,大腿下面垫着阿萤找来的旧毯子。那条腿的接缝空着,上面的束带还留着。他半边身子靠着门框,眼睛睁着,看车灯离开的方向。他不说话。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不知哪间屋里,水壶噗噗响起来。

宗馨薇把手里的烤薯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老陈手边,另一半捏在手里,没吃。

阿萤凑过来问她:「你刚才为什么非要去帮他弄那条腿?你明知道拦不住。」

宗馨薇咬了一小口烤薯,又甜又烫。她说:「我没拦。我就是让拆的人多花半小时。为了这半小时,他坐在这儿能多想几遍,下一次该不该签那张纸。」

阿萤认真看着她:「那下一次,他要是又签呢?」

宗馨薇没回答。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,喉咙里堵得发疼。她心里想:那我就再找别的办法。我现在还找不到,但我得先把这地方每一家的债都看清楚。从明天起,我要把楼里所有人的欠条都看一遍。

脑海里,观澜说:「你今晚只赢了一样东西,你知道是什么吗?」

「是这半块烤薯?」

「是钱子走的时候,杀心比来时重了一分,但他没碰你。他记住的不是你的脸,是一笔账。这笔账有人替他记着,往后你每算一步,都会有人提前一步报给外面。」

宗馨薇低头,看见阿萤正用指头帮她擦掉手背上沾的油渍。她没跟阿萤说悬赏的事。她只说:「明天你陪我去酒馆。我要问老崔一件事。」

阿萤问:「什么事?」

宗馨薇没答。她的右腿在暗处一下一下地疼,像有另外一条腿在墙外被人称重、报价,快要送进下一辆车里。

她站在门洞口,把烤薯的油纸叠好,塞进外套口袋。指尖碰到里头那颗孩子给的弹珠,硬硬的,像最后一粒没化开的糖。